第十三章玄字烙印
沈清辞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线。她坐起来的时候,手臂上的伤口又疼了一下,但比昨天轻多了。
“小姐,”春杏的声音在门外,“阿予公子在外面站了很久了。”
沈清辞披了件外衫走出去。阿予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的房门,面朝老槐树。他站得很直,直得有点僵硬,像一根绷紧的弦。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姐姐。”他叫了一声,声音跟平时一样轻,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的表情,他的站姿,他攥着衣角的手指,都绷着。
“怎么了?”沈清辞问。
阿予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很久,说了一句:“昨晚说的那个字。”
沈清辞等着他往下说。
“你想看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
沈清辞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件大了一号的衣裳上,照在他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的手上。他在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你想让我看吗?”她反问。
阿予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怕,但不是怕她;慌,但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像是豁出去了的、破罐破摔的东西。
“想。”他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也不想。”
沈清辞点了点头。“那就等你想的时候。”
她转身要走。阿予的手突然伸出来,拉住了她的袖子。力气不大,但她停住了。
“姐姐,”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算想。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想了一整夜。今天早上起来,又想了。越想越不知道。”
沈清辞看着他。
“我不知道什么是想,什么是不想。”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只知道,如果是姐姐看,也许……也许没有那么怕。”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在地上晃。
“好。”沈清辞说,“进去看。”
阿予的房间很暗。他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他走到床边,背对着她,站在那里。
他的手在抖。整个人的后背都在抖。
“阿予,”沈清辞说,“不想看就不看。”
“我想。”他说,但没动。
沈清辞没有催他。她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很久,阿予开始解衣裳。他的手指不灵活,系带子的时候系不好,解的时候也解不好。一个结解了很久,越急越解不开。他的呼吸变重了,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沈清辞走过去,伸出手。她的手指碰到那个结的时候,阿予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来。”她说。
她低头解那个结。很慢,很轻,像是在拆一个很容易碎的东西。结解开了,衣裳从肩上滑下来,露出他的后背。
沈清辞看见了那个字。
玄。
巴掌大小,烙在肩胛骨正中间。已经结痂了,但边缘还在发红,有些地方化脓了,黄白色的脓液渗出来,沾在衣裳上,扯开的时候带下一小块痂皮。字的笔画很深,烙铁按下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皮肉都烫熟了,翻起来,像一张张开的嘴。
沈清辞的手停在半空。
她见过很多伤。前世的,今生的。在战场上,在基地里,在尸潮过后。但她没见过这样的。这不是打仗留下的,不是意外留下的。这是有人故意按上去的,一下一下的,用了很大的力气,很深,深到骨头里。
“姐姐?”阿予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
“嗯。”
“是不是很丑?”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的手指轻轻落在那块疤的边缘,没有碰到伤口,只是悬在皮肤上面。阿予抖了一下,但没有躲。
“疼吗?”她问。
“现在不疼了。”
“烙的时候呢?”
阿予沉默了一会儿。“很疼。”他说,“疼了很久。”
沈清辞的手指收回来,攥成拳头。
“谁烙的?”她问。声音很平,平得像刀。
“那个人。”阿予说,“穿灰色道袍的那个人。”
“他叫你什么?”
“予儿。”阿予的声音更轻了,“他叫我予儿。他说我是他的。说我是他最成功的作品。说别人都会死,我不会。”
予儿。予。沈清辞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她想起那张纸条,想起上面写的字——“沈氏嫡长女,有意思。——玄阳”。她想起空间里那枚玉佩,上面刻的也是这两个字。她想起沈正源说的那个前朝的道士,被赶出宫的,会邪门东西的。
玄阳。这一切连起来了。不是天灾,是人祸。而阿予,是那个人祸里活下来的证据。
“阿予,”她开口,“你知道这个字念什么吗?”
“不知道。”他摇头,“我只知道他们这么叫我。予儿。”
“念玄。”沈清辞说,“玄。玄色的玄。玄妙的玄。”
阿予念了一遍:“玄。”又念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终于给一个很久以来的疑问找到了答案。
“那个人,”沈清辞的声音很平,“是不是姓玄?”
阿予想了想。“不知道。他们都叫他道长。”
道长。玄阳道长。
沈清辞没有再问了。她把衣裳拉上去,遮住那个字。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穿好。”她说。
阿予转过身来,低着头系带子。手指还是不灵活,系了半天也没系好。沈清辞伸出手,替他系。她系得很慢,一根一根地系,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阿予低着头,看着她的手指。
“姐姐,”他突然开口,“你知道这个字?”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见过。”
“在哪里?”
“在一张纸条上。”她没有瞒他,“城墙下面的疫民身上,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个字。”
阿予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个人,”他说,“是不是跟那些东西有关系?”
沈清辞看着他。一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少年,一个被人烙了字、叫了不知道多少年“药人”的孩子,问她那些疫民是不是跟伤害他的人有关系。
“可能是。”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