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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说服族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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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说服族叔

沈清辞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

不是沈府里的脚步声,是从街上传来的,很多人的脚步,杂乱的、慌张的,中间夹着压低的说话声和什么东西被拖在地上走的动静。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她把被子掀开,披了件外衫就往外走。

春杏在外间打瞌睡,被她的动静惊醒了,揉着眼睛跟上来:“小姐,天还没亮呢——”

“县衙出事了。”

沈清辞没回头。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么肯定,就是直觉。末世三年养出来的直觉——街上那种脚步声,是出事了之后才有的。不是逃跑,是往一个地方聚集。在这个县城里,能让所有人往一个地方聚集的,只有县衙。

春杏不敢再问了,小跑着跟上。

街上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都往县衙的方向走,脸上的表情是同样的——紧张、害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沈清辞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说“王家村”,有人在说“知县大人回来了”,有人在说“死了好多人”。

她的脚步加快了一些。

县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沈清辞挤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门口那摊血。不是溅出来的那种,是滴出来的,一滴一滴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里面,在青石板上拉出一条暗红色的线。

她的心沉了一下。

县衙里灯火通明。她走进去的时候,正堂上站满了人,都是县衙的衙役和师爷,但没有人在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正堂中间的太师椅。

沈正源坐在上面。

沈清辞差点没认出他。昨天她来县衙的时候,沈正源虽然脸色不好看,但至少还是个人样。现在坐在椅子上的这个人,官服上全是泥和血,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别人的。左手的袖子被撕掉了一截,露出来的小臂上包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他的脸灰白得像死人,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黑色的胡茬。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健康的亮,是一种烧过了头的、快要把自己烧干的亮。

他的手搁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头在抖。不是怕的那种抖,是累的,还有别的什么。

旁边站着的衙役看见沈清辞,想通报,被她抬手拦住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沈正源。

沈正源也看见了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累得说不出话。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让其他人都退下。

衙役和师爷们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去的人把门带上了,屋里只剩下沈清辞和沈正源两个人。

蜡烛噼啪响了一声。

“叔父。”沈清辞行了个礼,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您去了王家村?”

沈正源没有马上回答。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看那上面已经干涸的血迹,看了很久。

“去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出来的。

“带了多少人?”

“十二个。”

沈清辞没问回来了几个。她不需要问。门口那摊血,他手上的伤,他脸上那种被掏空了表情,已经告诉她答案了。

“王家村,”沈正源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没了。”

他停了一下。

“全都没了。”

沈清辞等着他往下说。

“我赶到的时候,村口已经没人了。地上有血,有衣服碎片,有打翻的东西,就是没有人。”他的声音开始有一点不稳,但很快就压下去了,“我们往里走,走到村中间的时候,他们从屋子里出来了。”

他的手又开始抖。

“不是人。”他说,“已经不是人了。眼睛是红的,嘴角挂着那种……那种白沫,跟疯狗似的。看见我们就扑上来,不怕疼,不怕死,力气大得不像话。老孙——就是跟我去的一个衙役,被扑倒了,咬在脖子上。血喷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

沈清辞的眼皮跳了一下。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前世末世刚开始的时候,到处都是这样的画面。但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带着剩下的人往外跑。他们在后面追,一直追到村口。老周——也是跟我去的,他跑得慢了一点,被拖回去了。我听见他在喊,喊了好几声,然后就没了。”

沈正源停下来了。他低着头,肩膀在抖,但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还站着,但已经死了大半。

“叔父,”沈清辞开口了,“您能活着回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沈正源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感染的那种红,是熬的,是憋的。

“我跑了,”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一个人在说一件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我丢下他们,跑了。”

“您不是跑。您是回来报信的。”沈清辞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刀,“如果您也死在那里,谁告诉城里的人王家村发生了什么?谁告诉他们那些东西会往这边来?”

沈正源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他问。

“什么?”

“这样的。”他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比我还像个当官的。”

沈清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叠纸,递过去。那是她昨晚重新抄过的《防疫守城十策》,字迹比之前工整了一些,但还是很急,很多地方能看出是赶出来的。

“叔父,您先看看这个。”

沈正源接过纸。他的手指还在抖,纸在他手里哗哗响。他看了第一页,眉头皱了一下。看了第二页,手指不抖了。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把纸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她。

“这是你写的?”

“是。”

“你一个闺阁女子,”他的声音有些涩,“怎么会写这些东西?”

“叔父,”沈清辞没有解释,她反问了一句,“您在王家村看见的那些东西,觉得是什么?”

沈正源的脸色变了。他想起那些红色的眼睛,那些白沫,那些不怕疼不怕死的人。

“疫病。”他说,但语气不太确定。

“是疫病。”沈清辞说,“但不是普通的疫病。会传染,会死人,死了之后还会动。您亲眼看见了。”

沈正源不说话了。

“封城,”沈清辞说,“现在就得封。再晚一天,城里的人就会变成王家村那样。”

沈正源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策论。封城、隔离、物资调配、防御工事、信息封锁——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像是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写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又问了一遍。

沈清辞沉默了一下。她不能说前世,不能说末世,不能说她在另一个世界见过比这更可怕的东西。她只能说能说的话。

“我在书上看过。”她说,“前朝末年,也闹过类似的疫病。那时候有个县令,就是用这些办法守住了一城人。”

这是假话。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沈正源看着她,没有追问。也许他信了,也许他没信,但他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沈清辞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我没事。”他推开她的手,站稳了,“封城。现在就封。”

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外面的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灰白的脸上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希望,是决心。

“周师爷!”

周师爷小跑着过来,看见沈正源的脸色,愣了一下。

“去把四门的守军叫来。还有城里几个大族的家主,都叫来。”沈正源的声音沙哑但很稳,“就说我说的,事关全城生死。谁不来,我亲自去请。”

周师爷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沈正源又看向沈清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三个字:“谢谢你。”

沈清辞摇了摇头:“叔父不必谢我。这城不是我一个人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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