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城郊异变
沈清辞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她其实没怎么睡着,一直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外面的动静从后半夜就没断过——有人在街上跑,有人在喊,有东西被砸碎的声音,还有几次,她听见了那种低沉的、含混的嘶吼。
像野兽,又不是野兽。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很急。春杏在外间已经醒了,声音发颤:“谁?”
“我。张叔。”
春杏回头看沈清辞。沈清辞点了一下头,春杏才去开门。
张叔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他的衣服袖子被撕破了一道口子,手上还有泥,像是摔过一跤。
“大小姐,出大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抖,“王家村的人……进城了。”
沈清辞站起来。她的动作很快,快到春杏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走到门口了。
“多少人?”
“不晓得。到处都是。”张叔咽了口唾沫,“东街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那些人……不是正常人。眼睛是红的,嘴里流着口水,见人就扑。被扑倒的人,过一会儿也会变成那样。”
沈清辞闭了一下眼睛。跟她想的一样。不,比她想的还要快。她以为疫民至少需要三五天才能攻到城下,没想到只过了一夜。
“城门呢?关了没有?”
“关了。”张叔说,“昨晚上县衙的人就把四门都关了。但是……有些东西已经进来了。”
沈清辞没说话。她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但地上有东西——一滩血迹,从街中间一直拖到墙角,在青石板上拉出一条暗红色的线。旁边还有一只鞋,是男人的,鞋面翻过来了,露出磨破的鞋底。
远处有人在叫,声音又尖又利,像杀猪。叫了几声就断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沈清辞关上窗户。
“张叔,府里的人都起来了没有?”
“都起来了。都在前厅等着。”
“把大门闩死,用木头顶上。后院的角门昨天封了没有?”
“封了。孙木匠昨天下午就砌好了。”
“好。”沈清辞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深色的褙子换上。她一边系带子一边说,“让府里所有人都到前厅集合。一个都不许少。”
张叔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春杏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在发抖:“小姐,那些人会不会……会不会闯进来?”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春杏的嘴唇是白的,眼眶是红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发白了。
“不知道。”沈清辞说,“但我们要先做好准备。”
她走到桌前,把昨晚写好的那份策论拿起来,折好塞进袖子里。策论的边上又添了几行字,是她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加上去的——关于疫民的弱点,关于水阵的设想,关于如何用现有的物资撑过第一波攻击。
都是前世的经验。每一条都是用命换来的。
前厅里已经站满了人。沈府上下,主子加下人,加上庄子撤回来的农户,差不多三百来口人,乌泱泱挤了一院子。有人在哭,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脸色发白地站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氏站在最前面,沈清瑶挨着她。王氏的脸色很难看,但不是怕,是气。她看见沈清辞走进来,眼睛立刻眯了起来。
“沈清辞,”王氏的声音又尖又利,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的嘈杂,“你干的好事!”
沈清辞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私自动公中的银子买粮食,你让人把后院的角门封死,你——”
“婶母。”沈清辞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前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不是时候?”王氏冷笑一声,“你趁着我们二房遭难,私自动用公中的银子,中饱私囊——”
“我买的粮食,现在都在库房里。一粒都没有进我自己的口袋。”沈清辞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要查账,可以。但不是现在。”
“你——”
“外面已经乱了。”沈清辞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这下所有人都听见了,“王家村的人进了城,见人就咬。被咬的人也会变成他们那样。城门已经关了,但有些东西已经进来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屋顶刮过的声音。
“从现在起,沈府所有人,不许出门。不许开门。不许点灯。”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库房里的粮食统一分配,一天两顿,稀粥。谁都不许多拿。”
“你凭什么——”王氏又要开口。
“凭我能让你们活下来。”
沈清辞看着王氏。那一眼很平静,但王氏的声音卡在了嗓子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婶母,你可以继续闹。但闹完了,你、你的女儿、你的丈夫,都要靠库房里那点粮食活着。”沈清辞的声音很淡,“你自己想清楚。”
王氏的脸白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清辞不再看她。她转头看向张叔:“张叔,把府里所有能用的男人集中起来,分三班,轮值守门。武器……有什么用什么,棍子、菜刀、锄头,都行。”
张叔点头。
“刘管事,你带人去检查府里所有的围墙,看看有没有矮的地方,有没有能翻进来的地方。有的话,堵上。”
刘管事也点头。
“春杏,带人去清点库房。粮食、药材、布匹、盐巴,一样一样记清楚。每天用了多少,还剩多少,都要记。”
春杏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
沈清辞说完这些,转身往外走。
“小姐,”春杏追上来,“您去哪儿?”
“去城墙上看看。”
“现在?”春杏的声音都变了,“外面那么乱——”
“正因为乱,才要去。”沈清辞头也不回,“我得知道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走到二门的时候,被一个人拦住了。
沈清瑶。她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衫裙,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敷着粉,看不出一点慌张。她看着沈清辞,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姐姐。”
沈清辞停下来。
“姐姐要去城墙上?”
“嗯。”
“姐姐不怕吗?”
沈清辞看着她,没说话。
沈清瑶笑了笑。那个笑容还是温婉的,眉眼弯弯的,像画里走出来的仕女。但她的眼睛不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