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二房算计
天还没亮,沈清辞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有人在院子里哭,声音又尖又细,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睁开眼,盯着帐幔顶听了一会儿——是沈清瑶的声音,哭得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几个字:“娘……怎么办……爹他……”
沈清辞坐起来,披了件外衫。
春杏已经在外间候着了,端着洗脸水,脸色不太好看。看见小姐出来,她压低声音:“小姐,二老爷昨晚晕过去了,到现在还没醒。二夫人请了城里好几个大夫,都说看不出来是什么病。”
沈清辞接过帕子擦了把脸,没说话。
“二夫人在那边哭了一夜,沈清瑶也跟着哭。府里现在乱成一锅粥了。”春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人说,二老爷可能是被传染了——就是王家村那种病。”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帕子,看着春杏:“谁说的?”
“府里的下人们都在传。说是二老爷前天去过城外,回来就不太对劲。昨天晕过去之前,眼睛已经发红了。”
眼睛发红。沈清辞的心沉了一下。她想起昨天在街上看见的那个感染者——眼睛也是红的。
“二老爷现在在哪儿?”
“在他自己院子里。二夫人不让任何人靠近,连送饭的都是搁在门口。”
沈清辞点了点头。王氏这回倒是做了件聪明事。不管沈正明得的是什么病,隔离总没错。
“小姐,要不要去看看?”春杏小心翼翼地问。
“不去。”沈清辞坐下来,端起桌上的粥碗,“我又不是大夫。去了也没用。”
春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想起昨天小姐说的那句话——“跟我有什么关系”。二房的事,小姐是真的不在乎了。
沈清辞喝着粥,脑子里在想别的事。如果沈正明真的感染了疫病,那就说明病毒已经在城内扩散了。昨天街上那个感染者不是个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
她放下粥碗,看向春杏:“昨天让你去找木匠的事,办了没有?”
“还没呢,天一亮奴婢就去——”
“现在就去。”沈清辞站起来,“找最好的木匠,今天就要把院墙加高。还有,张叔那边买粮食的事,也催他快一点。”
春杏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沈清辞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天上。空气里那股腐朽的甜味比昨天更重了,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不舒服。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不适压下去。
二房那边,哭声还在继续。
王氏坐在正厅里,脸色铁青。
她一夜没睡。沈正明昨晚晕过去之后就一直没醒,请了三个大夫,都说看不出来是什么病。但王氏心里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病。
她看见沈正明的眼睛了。红的。不是哭红的,是从眼底渗出来的那种红,密密麻麻的血丝爬满了眼白。还有他的指甲,变得又黑又紫,像淤血。
她想起城郊王家村的那些传言。发疯,咬人,被咬了也会变成一样的东西。
沈正明前天去过城外。回来之后就说累,早早躺下了。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时候就已经不对了。
“娘……”沈清瑶坐在旁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爹他会不会……会不会死?”
王氏没回答。她攥着佛珠,手指头捏得发白。
“娘,我们再去请大夫吧,城里不行就去府城——”
“没用。”王氏打断她,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不是大夫能治的病。”
沈清瑶愣住了:“那是什么病?”
王氏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她突然想起一个人——沈清辞。
那个病秧子昨天刚醒过来,就敢跟她抢中馈。当时她觉得这丫头疯了。现在想想,也许不是疯了,是知道了什么。
她为什么急着要中馈?为什么要查账?为什么昨天就让张叔去买粮食?
“清瑶,”王氏转身,声音压得很低,“你昨天看见沈清辞了吗?”
沈清瑶愣了一下:“看见了。怎么了?”
“她有什么不一样?”
沈清瑶想了想:“是有点不一样。说话声音大了,眼神也变了。以前她看见我都不敢抬头,昨天她看了我一眼,我……”她顿了顿,声音变小了,“我有点怕。”
王氏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个昏迷了两天的人,醒过来之后突然变了个人。突然敢抢中馈,突然开始囤粮食,突然变得谁都不怕。
她知道什么?
“娘,你问这个干什么?”
王氏没回答。她在屋里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你昨天说,她身边多了个少年?”
“也不算多,”沈清瑶回忆着,“就是她带回来的那个人。春杏说的,从城外捡回来的,浑身是伤,来路不明。”
“来路不明……”王氏念着这四个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沈清瑶看不懂她娘的表情:“娘,你到底在想什么?”
王氏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她压低声音,凑到沈清瑶耳边:“你爹的事,先别声张。对外就说偶感风寒,需要静养。”
“可是——”
“听我说完。”王氏的声音更低了,“沈清辞那边,你帮我盯着。她做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记下来。”
沈清瑶点了点头,又问:“盯着她做什么?”
王氏没有回答。她走到窗前,看着沈清辞院子的方向,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私藏来路不明的外男,还擅自做主动公中的银子买粮食。”她一字一顿地说,“你说,这事要是传到老太爷耳朵里,会怎样?”
沈清瑶的眼睛亮了。
她明白了。
沈清辞不是要抢中馈吗?不是要逞能吗?那就让她逞。等她做过头了,踩到红线了,再去老太爷面前告一状。到时候别说中馈,连她嫡长女的脸面都保不住。
“可是娘,她买粮食的事,是跟老太爷说了吗?”
“说了?”王氏冷笑一声,“老太爷这几天在城外庄子上养病,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她跟谁说?她自己做的主。”
“那……”
“先让她买。买得越多越好。”王氏的手指敲着窗框,“等她买够了,我们去老太爷面前说——沈氏嫡长女趁着二房遭难,私自动用公中银子,中饱私囊。你说,老太爷信谁?”
沈清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副温婉的样子,眉眼弯弯的,像画里走出来的仕女。但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刀。
“娘,那爹的事……”
“你爹的事,先瞒着。”王氏的表情暗了暗,“能瞒多久瞒多久。”
沈清辞不知道二房在算计什么。她也没空知道。
上午,张叔来报,说城里的粮铺已经开始涨价了。昨天还是八文钱一斗的米,今天涨到了十五文。药铺里的药材也涨了,有些贵重的已经买不到了。
“大小姐,再买下去,银子就不够了。”张叔擦着汗,脸色为难。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沈清辞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递过去,“这是五百两,你先用着。不够再来找我。”
张叔接过银票,眼睛瞪得老大。大小姐哪来这么多银子?但他没敢问,收好银票,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