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减盛，一如刀割。墨璃欲寻一处避风之地，或许等风雪小一些，再回也不迟。

墨璃路过布庄的时候，阿芜正怀抱了几匹粗布向外走着，看到墨璃，她先是惊讶，而后展露了笑颜。

她的笑容灿烂，在这风霜满怀的冬日，让人感受到一丝如风和煦。

阿芜见风雪如此，她二话不说，带着墨璃走进了一家路边茶舍。

茶舍内数盏茶壶被炉火烹煮着，茶香四溢。

室内皆是躲避风雪的行人，围炉煮茶，相谈甚欢。

两人先是寒暄了许久，周遭人声鼎沸，墨璃才终于沉声问出了心中所想：“阿芜姐，你可懂得胡语？”

阿芜点了点头，“这是当然，不过长久不说，有些意思倒都忘记了。”

墨璃却没有直入话题，而是转言问道：“此处的汉人之间，可会用胡语？”

阿芜思虑了片刻，答道：“倒是少见了，除非是那些胡汉杂处之处。但胡人现今也大多数都会说汉话，除非，是那些战事遗留在沙州四处躲藏的胡人。不过啊，他们肯定也不会随意出现在城中。”

她见墨璃一副恍然的模样，问道：“小娘子问这个做什么？”

墨璃依旧低声开口，“因我偶然读到一句胡语，思来想去却不知其意，还望阿芜姐能告知我。”

“这是自然，你若有需要，我定会助你。且说与我听听。”

墨璃将那句胡语一字一句地讲与阿芜听。

阿芜听完却大惊失色，显然其意非同寻常。

她吞了吞口水，眼中闪过惊慌的神色，道：“虽然我不该打听此事，但这话，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墨璃此时却沉默了，阿芜见情状，觉得是不可再问下去的。她又环顾了四周，见无人注意，才悄声道：“这话只有半句，意思是‘吐蕃大业未竟’。”

墨璃听到这样的回答，眼中惊讶的神色不容忽视，她虽说早有预感，却在听到的时候，还是难以掩盖心中的讶异。

她轻抿了一口茶水，又见阿芜缓了缓神色，接着道：“不过，说到这事，我听闻近些日子，有吐蕃人在城中作乱，被张令公派人镇压了下去。”

墨璃心头微震，琢磨了半晌，小心问道：“阿芜姐，如你所知，城中将士可会叛乱？”

阿芜闻言却是摆手，神色坚定的斩钉截铁道：“如果小娘子你要是说寻常人，我不好说，但节帅手下的将军可是人尽皆知的忠义。”

“阿芜姐如此笃定？”

“这事满城皆知，就连当年战事吃紧之时，也不曾有一将士起反叛之心，如今有太平日子，他们定不会行里外苟且之事。”

墨璃点了点头，不知究竟是否认可。

她的思绪又飘远了些，如若真如阿芜所说，吐蕃人如今再犯，城那中百姓也变得岌岌可危。

可岑舟究竟为何要将信递回给吐蕃人？他究竟是何意......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但如此想来，她如今也是敦煌城中百姓，此事便于自己脱不了关系了。

墨璃深吸一口气，又谈回了刚才的话题，问道：“阿芜姐，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

阿芜饮了口茶水，“是说吐蕃人叛乱的事？这自然是真的！

听那些胥吏闲谈说，当日叛乱人数多达百人。他们于城郊的一处山洞中集结，意欲于夜间突袭入城。

可城门值守的将士们怎能是吃素的，他们自是奋力抵抗。节帅得报后派兵数百人，便将叛乱之人一网打尽。”

墨璃来了兴致，心头一动，追问道：“如此蛮横的情状，节帅该如何处置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胥吏也不曾再跟我说这些事。

不过听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吐蕃人叛乱想要入城了。”

“如何说得？”

阿芜又道：“听闻去岁也有一次叛乱，同样是集结了百来名吐蕃人于城外，结果也是同样的，叛乱者被斩杀。”

她似乎又想起了一般，继续道：“不过，应该还有一人参与在其中。”

墨璃追问道：“是何人？”

阿芜蹙眉回忆道：“听说是一个富商。不过他被抓之后一言不发，只能把他押入牢中，待日后审讯。总之，自那之后也再无消息传出。”

谈话间，墨璃又瞥见了窗外有个约莫十岁的孩童，与那日撞她的孩童十分相似，是祚儿吗？

她倏地站起来，快步跑出茶舍，试图拦住他。可等她追出门去，他又消失不见了。

“怎么了？”阿芜追出来问她。

墨璃回神，摇了摇头，此事尚不能告知阿芜，若是真的看错，倒让她更为担心了。

雪似乎越下越大了，飘落的雪色覆盖了道路，又随着狂风呼啸而过，一切都是狂野而干燥的。

墨璃不禁回忆起长安的冬日，琐碎而温暖的墨香总是充盈在她的鼻腔中，温香的茶水来自父亲新得的茶叶，想来算是融融冬日，于她而言，是不可再得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