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冬月临近,寺院中的几棵参天树早无新芽抽枝,有僧人倚靠在树旁昏昏欲睡。
墨璃正于佛殿中为卧佛像填涂着金粉,虽是枯燥而重复的事情,她却丝毫没有松懈。
傍晚的夕阳从佛殿的窗棂和正门处窜进来,映射在佛像上,呈一派辉煌的景象。
金身卧佛,此时似得天地之气,生祥和瑞气,如佛光普照般四散着光芒。
也许是光照的角度不同,墨璃正在填补之处自她的角度看去,都是填补数次而依旧空缺的。
她见状疑惑出声。
念空此时正于蒲团上打坐。近些日子,方丈总是借故先行离去,唯独留下念空这个小沙弥在殿中守着。念空不似他的年纪一般好动,反而是长久地打坐。
有师兄轻笑他:如是长此以往,待到暮年,他所修得的成就定将是不亚于方丈。
墨璃疑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诵经,他方才睁开眼睛,声音稚嫩地发问道:“施主,出了何事?”
墨璃皱眉,“小师父,这一处我始终填涂不得。实在不知何故。”
念空站起身子,垫着脚看了看墨璃示意的地方,那是佛像衣袖的一处。
自他的角度看,这一处早已被填补的完美无缺,而墨璃正踏于梯子上,自上而下地填涂着。
“此处已是无暇,施主为何如此说?”墨璃闻言,停了手中的活计,她下了木梯,走到念空旁边,竟真是如同念空说的一般,完美无暇。
此时外面的天光又暗了暗,金灿灿的佛像上流动着光华,呈七彩状,一刻不停。
倒是与刚才的光景又有些不同了。
“原是角度不同吗?”
念空双手合十道:“世间有许多事物都是眼见不一定为实,换别的角度看,自然有新的发现。”
“眼见不一定为实?”很熟悉的话,似乎在哪见过……墨璃喃喃自语,“世间万物,眼见非实。”是父亲所书的谤佛文中的句子,与念空说得极为相似。
念空点了点头,看向墨璃,“师傅说过,若是万事万物找不到原因,便换个角度看看。”
这句话自可用于佛像、父亲的文章,又或者是……岑舟那日与吐蕃人会面的情形?
如若岑舟当日所作并非自己所见的那样呢?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好像越想越发头昏脑胀了……
还有别的角度求证吗?
对了,那些胡语!
墨璃忽地忆起,那句胡语甚至每夜出现在她的耳边,然而身边无十分可靠之人,她始终不敢问询,今日恰好想起,不如,问问念空。
“小师父,可否向你询问一件事?”
“施主直言便是。”
“小师父可懂得胡语?”
念空皱眉,撇着嘴摇了摇头,“师父不曾教我这些。”
想来也是,念空年岁不大,三界寺又与敦煌城相距甚远,胡汉杂处之处还不会让一个小沙弥去掺合。
“施主可有要事?我去请师父来,他应是懂的。”
墨璃想到方丈近日常是忧心忡忡的模样,觉得不忍打扰,于是急忙喊住他,“不必了。”她思量片刻,又问道:“方丈近些日子似不常在佛殿中,小师父可知原因?”
念空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紧皱着眉头,展露了他的思绪。
墨璃看他如此,便知趣不再发问了。
两人没再交谈,念空又重新坐于蒲团上打坐、诵经,眉头依旧皱皱巴巴的,这般别扭的模样倒像是孩童。
陶罐中的金粉见了底,而撞钟声又响起了。
明日又是休沐,已有十四日纠结于岑舟的事了。
墨璃心中叹息,整整十四日,她屡屡看见岑舟欲言又止,心中便有更多的纠结。
又想修补佛像的金粉见底,休沐日,应该去进城采买些了……
……
墨璃起身之时,便听窗外有风呼啸,然后便是阵阵欢笑,又听有人从房前走过,脚步声极轻,与往常不大一样。
窗棂上附着了一层寒气,墨璃将窗棂推开缝隙,才发觉外面竟然落了雪。
雪落婆娑,天空亦是雾蒙蒙一片,雪色覆盖于大漠上,颇有些雪落金山的滋味。
墨璃走在敦煌城中,见有孩童在为这冬日的瑞雪而觉得新奇,她的嘴角也稍稍勾起。
行人行色匆匆,看不清表情
金粉的采买极其顺利。
外界的雪却是越落越大了,几乎阻碍了路上行人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