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并不起眼,深处极为昏暗,只能凭借身影依稀辨认,行人匆忙,无人在意这不到两人宽的小巷。
岑舟今日身着常服,与平常着甲胄的样子有些不同,没了厚重的盔甲,显得他的身影更为颀长,隐匿在巷子深处,几乎让人辨别不出。
可常日里他常以背影示人,故而此刻墨璃眼前的影子十分相熟,即便是这样的距离,她也是很快地认出了岑舟。
她有些诧异,却也不自觉上前,想一探究竟,临近巷口处,她刚想开口示意岑舟,却见有两个身着胡服的男子向他走去。
墨璃见状立刻悄声隐匿在巷边,小心观察着几人。
明明是青天白日,若是与友人相会,何必挑选这样昏暗的街巷?可不能是有什么仇家寻仇?
墨璃心中有着百般猜测,却听见几人交谈起来。
他们交谈的声音不大,街市人声鼎沸,墨璃只得更卖力的听着,等听得真切了,她却听不懂了。
几人交谈竟是用的胡语……
想敦煌之内虽说有许多人身穿胡服,这并不奇怪,然而若是论说胡语,在沙州之内的汉人间交谈是她从未见过的。
一种慌乱之感涌上她的心头,她却还是迟疑着,不愿意相信心中的揣测。
而且若这两人是吐蕃人,又怎会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城里呢?
想到这里,墨璃极力否认着内心的观点,毕竟任谁也不愿有这种揣测。
将军与吐蕃人扯上关系,于百姓、于节帅府并是什么好事,更何况是在这样昏黑的巷角见面……
她凝了凝神,还是仔细听去。可几人满口的胡语让墨璃听得云里雾里,半晌,她终于也算记住了些许,只因那人将这句子语调重复太多,让她难以忘却。
片刻后,巷内的交谈声微顿,墨璃趁机探着脑袋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正看到岑舟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其中一人。
这东西是何物,墨璃看不真切,似乎是一封信。
她的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疑虑。
墨璃重新定了定神色,缓和了呼吸,在几人发现她之前,先行快步离去了。
岑舟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向巷口急促地掠了一眼,可那里并没有人影。
大抵是看错了。
他又接着与身边人谈论着什么,最后相谈甚欢,各自离去。
……
墨璃一路走着,路上不断有快马激起扬尘,她都并未在意,满心都在思索刚刚见到的画面。
她并不相信岑舟会与吐蕃人相勾结。可事实似乎就摆在面前,让人无法忘却。
怀疑终归只是怀疑。
墨璃不知不觉间已踏入三界寺中,寺中有值守僧人依旧按规制洒扫着。
佛殿中隐约有钟声响起,是僧人们下了晚课。
今日之事让墨璃不觉心烦意乱,她总觉惆怅难解,尤记父亲谤佛文中曾记,‘佛法幽深,眼见非实,常得一叶障目。’
可眼前所见又怎能不为实……
钟声阵阵不停,余音萦绕在空中,不断吸引着她,她没有回去住所,而是径直走向佛殿中。
方丈正带着一个小沙弥在寺中蒲团上静坐,口中振振有词,显然正诵着经文。
佛殿中青烟缭绕,一尊金光闪闪的卧佛被供于佛殿中央,供桌上摆满了瓜果,香炉中的香灰满满当当,似乎马上就要溢出来。
这是墨璃第一次入佛殿,她只觉佛陀威严,即便是半合双眸,那眼中的神采和慈悲却不曾被遮掩半分。
方丈意识到来人,缓缓起身,见是墨璃,手捻佛珠行礼微笑道:“女施主,今日怎的有缘来此?”
炉中青烟飘渺,墨璃不过站了片刻,却觉得心很快沉静下来,刚才的烦闷心气也消散了许多。
墨璃回礼道:“方丈,是殿内钟声吸引,我才兀自前来。”
方丈闻言沉沉地笑了笑,道:“原是如此。施主平日里无事,大可入殿一观,只要佛殿正门打开,便是欢迎。”
“多谢方丈。”
方丈似乎犹豫了片刻,他的脸上有了些纠结的神情,“今日得见施主,老衲恰好有一事相求,还望施主担待。”
“方丈直言便是,若有我能做到的,定是义不容辞。”
方丈神思有些幽远,缓道:“想我三界寺建立已近百年,算是有些年头。遥想前些年战乱,这被损毁的不只有窟中壁画,连我这寺中的佛像也多有磕碰。
老衲本是并不在意,然今日天气愈发寒冷,佛像竟有些许金粉脱落。
老衲怕再拖延下去,这卧佛像便更难修复了。
正巧今日施主前来,老衲才出言求助,还望施主莫要介怀。”
说着,他咳喘几声,缓了缓神。
一旁的小沙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眼前的卧佛像占据佛殿半数,修缮佛像想来意义非凡。
墨璃只是垂眸摇头,道:“方丈客气了,能为佛寺修缮佛像也是我之幸。”
方丈苍老的眸色微动,“阿弥陀佛,如此甚好。但可否会误了施主的差事?”
“方丈不必担心,如今修缮壁画的事宜较前些日子宽松了不少,我每日傍晚前来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