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画官闻言却还是依依不饶,“你为此窟修缮之人,除你之外难道还有他人会无故入窟中?”
继而他又对安押衙道:“安押衙,我看就是此人‘监守自盗’,实为抗节帅府之令!不如就此将其名讳自画匠牒卷上除去,定能以儆效尤。”
墨璃有些无奈,道:“赵画官,若是我‘监守自盗’,毁窟中壁画,可对我有利否?”
赵画官本就不欲留她,才急于求成,一时呈口舌之快,没成想被她一语中的。
岑舟不知何时入了窟中,想多日以来,赵画官不仅对墨璃言语施压,对其他人也同样没有多少好脸色。除了那些溜须拍马、刻意讨好他的人外,其余人皆被谩骂羞辱,说得上是目无法纪,是个欺下媚上的人。
官吏见是岑舟,便恭敬行了礼。
想来两人同在节帅府,应是旧识。
岑舟听了赵画官那些无理之词,沉声道:“赵画官,你数日以来都想着让这位小娘子离开,何不说泼墨之事是您‘监守自盗’呢?”
赵画官一时急切,登时脸红脖子粗,“岑将军,你可莫要血口喷人!”
岑舟看了他的反应,神情放松地轻笑道:“赵画官,我自然是开玩笑,只是被人污蔑的滋味应是不好受的吧。”
“我……”赵画官哑口无言。
今日之事有趣,安押衙将一切看在眼中:赵画官此人实乃愚钝不堪,极善颠倒黑白、欺上瞒下。就此看来,至于其能否继续担画官之任,还需判别。
毕竟当下还有更重要之事,便是如何让窟中的水月观音相恢复如初。
安押衙见岑舟来此,恭敬道:“岑将军,眼下壁画损毁之事应当如何?”
岑舟没有答话,反而望向墨璃,“小娘子以为如何?”
墨璃一怔,却坦然道:“壁画虽遭损毁,但并非于事无补,还请将军给民女些时日,民女定能将其修复。”
岑舟轻应了声,转而对安押衙道:“不如便再宽限几日,节帅那里我去说便是。”
“……是。”
……
算是尘埃落定的探讨,周遭的人相继散去。
岑舟与安押衙一前一后走出洞窟,走至洞窟稍远处的一棵榆树下。
离了人群,安押衙蹙眉,低声问道:“将军,下官自是不担心节帅如何说,只是,这位墨璃小娘子当真能将壁画修复?”
若是弄巧成拙,不如另请高明。
岑舟道:“倘若是论其余人,我自是有些担心,不过你也能看到那些尚能看清的补绘细节,算得上惟妙惟肖。由此,在这敦煌城中,你可还有更好的人选?”
安押衙摇头,“要说赵画官此前选出之人,也就此人技艺略显精湛,其余人等亦是参差不齐。”他又重重叹息,道:“罢了,不如就让她一试。”
岑舟沉思片刻,道:“此外,还有一重要之事。”
“将军请讲。”
岑舟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远处四散的人群,道:“你我等人皆在在意壁画修复之事,却不曾在意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将壁画损毁至此。”
安押衙附和,“是下官疏忽了。”他接着回忆道:“今日辰时,下官便到了此处,待看到窟中壁画时,便是此番情景了。且壁上墨痕稍干,想来不是匆匆新泼的墨迹。”
岑舟想至昨夜情景,缓道:“……我昨夜将近亥时才从此处回节帅府复命,由此看来,这人便是夜间行事的可能极大。”
“将军对此人身份可有想法?”
此处距离敦煌城有几十里路,且城中早有宵禁,必不能有人擅离。
而若是吐蕃歹人,又何故只毁一窟?
唯一的可能便是三界寺中人,寺院夜闭寺门,直至卯时才会大开。可僧人对于佛壁泼墨乃是大不敬之举,但唯恐有歹人作祟。
想至此,岑舟道:“三界寺。你就去寺中探查,务必小心,切莫泄密于他人。”
“是。”安押衙答应下来,接着问道:“那此处的画匠们,可也需要下官去问询?”
岑舟拒道:“不必。刚才在窟中你我并未提及此事,若有人存侥幸之意,便是你我瓮中捉鳖之时,是有利之举。”
再者说,画匠们皆知官吏是外来之人,或多或少有所隐瞒。
岑舟长久于此,无论如何总比官吏的存留让人心宽许多。
洞窟中,
墨璃在众人散去后便着眼于查看壁画上的泼墨。
墨痕浓重,若是放手不管,这幅壁画便是大毁。
墨璃往日从未面对这样的大片损毁,不过好在,这墨迹虽是稍干,却也算是新墨,总归是有办法。
关于此法,尤记在长安时,李待诏曾亲身授过一些去除之法,但她还未曾实践。
方法并不繁冗复杂,只需用胶汁点于墨上,将墨化开,再用纸张吸附,便能使画作如常。
胶汁和纸张都是作画常用之物,并不难寻。
她偏偏瞥见了窟门处有一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