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日,墨璃一直默默补绘着画中内容,直至观音身上的天衣栩栩若生,清灵通透。
又林林总总将周遭琐碎的,或褪色、或脱落的颜料补全,就这样过了不少时日,待到水月观音相上唯有一张面庞尚未修补。
一如在长安画院中所学,画像皮肤处多用丹粉为色,添到画上就如人新生的皮肤。
然而弊端亦有,便是时日长了,丹粉总会褪色直至变为棕黑,正如眼前壁上的水月观音相上一般。
墨璃从容不迫地取了丹粉,调制了颜色,细细补绘着。
岑舟不知是否有要事暂离,近两日倒是未见,只偶尔见到方归独自一人带着将士们四散巡视。
时而在小径上碰到方归时,他只是点头致意,然后又匆匆巡视去了。
这日临近傍晚,赵画官和随从竟罕见地前来巡查各个洞窟。
想往日,他们二人都是寻一处僻静地,饮茶喝酒,才不管画匠修缮如何,只等混过一日,等日落时分再将众人赶回住所。
今日来查,大约是节帅府催促了。
“壁画修的如何了?”
“回赵画官,快要修好了。”
赵画官四处摸索着墙壁,时不时皱眉,展露出对这空灵纯粹的补绘不算满意的模样。
又看到高处观音相的面庞尚未补好,似乎终于找到挑刺的借口,厉声道:“怎得如此重要的部分还未补好!?节帅府可有令,等到明日便会有人来验收修缮成果,如若是像你修补的这般低劣不堪,掉了脑袋都全然不足为惜!”
“……民女今日便会补好,还请赵画官见谅。”
画官随从火上浇油,“听到赵画官如何说的了?你手脚麻利点,明日我等来查看,这壁画必须补好!”
接连几日的繁忙修补本就让墨璃有些劳累,赵画官却在日落西山之时,告知她验收成果的期限就在明日,摆明今夜不欲让她安生。
不过幸好,观音面上的补绘已有大半,丹粉颜料比其余颜料细腻了许多,补绘起来顺畅不少。
可直到苍凉暮色降临,画像面庞上的颜料总是参差难填,无法补齐。
墨璃举着烛火,蹙着眉头,不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可似乎在有落陷的地方再补上颜料,便也就光滑了。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在窟门处停留了半晌,墨璃也竖耳听了半晌,那人才进来。
是岑舟。
“将军。”
岑舟四下看了看,正色道:“我见此处尚有烛火,特来巡视。”
他接着道:“今日方归告诉我,赵画官他们又出言不逊?”
墨璃轻摇头,“……算不上是为难,赵画官吩咐,明日节帅府会有人来验收修缮成果,只是我知道的晚了些。”她一顿,又道:“也不妨事,此处快要修补好了。”
岑舟拧眉,“其余数个洞窟中三四人共修壁画自然是快,你独自一人与他们几乎同时修缮好,理应叫人佩服。”
墨璃淡然地笑了笑,“多谢将军夸赞,民女技艺不佳,尚且不能将壁画修复如初,只能做些精简罢了。”
“小娘子自谦,我自巡视数日来,你的技艺照那数人共修的好上太多。赵画官总是咄咄逼人,不必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才是。”
墨璃垂眸,“时辰不早了,将军先回城中便是,何故还在此处待着。”
岑舟心里踟躇了片刻,道:“无妨,此处地处偏远,恐有歹人侵扰,我等在此处值守,本也是为了护你们周全。我就在门外等,待你回了寺中,我再回城中复命便是。”
墨璃没再拒绝,随他去了。
观音面上颜料依旧难补,可等丹粉涂抹上一层又一层,也便还原了观音原本的模样。
此事在修补中常有,倒也不觉得稀奇。
远远看去,在烛火映照下,果然焕然一新。
墨璃不免觉得欣喜。
此时月已高悬,岑舟见窟内烛火熄灭,便知是壁画修补完成了。
洞窟距离三界寺不过一里地,两人并肩行着,岑舟警觉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墨璃想起刚才在窟内他曾说的恐有歹人一事,颇有些好奇,:“将军……如今城中熙攘繁华,且战乱已平,何处再会有歹人?”
“论敦煌城中是不会有,可此处是边境,还是小心为妙。”
城中没有歹人,那便是城外的歹人,“……将军是说吐蕃人?”
岑舟没再说话,只是神情凝重,墨璃自知再问下去便也不会有答案,便收了声。
值此,上次随节帅出征的时间已过了两年,这两年内,城中黎民安居乐业,常与中原人有贸易往来,说得上恣意。
可那些吐蕃人并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