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璃终是接受了这份好意,不论他所欲为何,至少这番济黎民百姓的话让她动容了。
临了,她却还是犹豫道:“可若民女骑将军之马,将军又如何……”
“敦煌之内马匹从不曾少。方归,去另牵匹马来。”
方归应声下马,不知从何处牵了匹马过来。
墨璃虽会些御马术,却不识得马匹种类,只是看其毛色鲜亮、四肢粗壮,尤其行动灵巧,便觉的这些马应都是上乘的。
却又想敦煌连年征战,自是上等马才能存活至今。
“时候不早了,小娘子快上马吧。”
天边橘霞染彻,有飞雁从空中掠过,留下几道残影。
脚凳早已备在马前,墨璃上马便毫不费力了。
……
敦煌傍晚的光景旷然,细细品味下总归与长安大不相同。
大漠之后所藏的戈壁与夕阳静谧幽远,墨璃于长安时却不曾过多在意黄昏时的色彩,如今眼前的景色却沾染着对故乡浓烈的思念。
路途遥远,却已行至过半,距离城内近了些,隐约能听到黄昏时分城内每日例行的武侯敲击铜锣的更梆声。
一路无言,直到更声传来,岑舟突然出声解释,“更梆声响,还有半个时辰,城内便要宵禁了。”
想起于长安时,也是这样的黄昏之际便是每日宵禁之时,想到这些,墨璃垂着眸子,轻声道:“相距千里,与长安城宵禁时间竟是相似。”
岑舟看墨璃接话,饶有兴致地继续道:“自三年前,节帅于沙州起势,成功击退吐蕃守将,为大唐光复瓜州、沙州之后,这制度便实行了”
他顿了顿,又道:“应不像长安城宵禁那般严苛,但每条街道都有将士值守,至少,如今百姓安居,便是难得。”
墨璃点头,若有所思道:“我曾听父亲说起过节帅英勇出征之事,彼时消息传入后,在长安城内也惊起一众感叹。”
“朝野之中对节帅之所为,自无一不是称赞、敬佩者,光复汉家旧地,无论关乎黎民与朝政,皆是宏伟之功。”
“光复一事轰动一时,一时间仅是百姓便都相互庆贺,庆收复失地,庆西北尚且有此孤勇忠义之士,实乃让人钦佩。”
此事多成为饭后谈资。
至于圣心如何,便也非平头百姓所操劳之事……
而至于臣子对圣心难安的琢磨,还有父亲临别前欲言又止的叹息,皆不知从何谈起。
话音很快随风散去,四周归于寂静,心中的事情她没有说,只是继续沉默。
句句属实,句句未尽。
又过了良久,四处已可见屋舍,墨璃突然出声,“民女……今日多谢岑将军相助。”
岑舟瞬时也便了然,她指的是今日他出手帮忙请求考核的事,道:“这是你应得的。”
“将军如何这样说?”
沉默片刻,岑舟才道:“因你初入寺中,身上便散有一种墨香。”
墨璃不解,“将军单凭此事,便可判断我有能力应召吗?”
“单凭此事自是不够。据我所知,寻常墨香在身上停留的久了便是浑浊不堪的味道,可你身上的墨香不同,来时扑鼻温凉,久闻清冽幽香。”
“寻常不懂笔墨之人定不会用这样昂贵的墨,想来,你至少有些能力。且若是你没有些把握,是不会来此的。”
应是昨夜作画沾染了墨香经久未散,墨璃惊讶于一方武将竟能注意到如此细节,细问道:“将军应是终年习武之人,怎会懂得这些?”
岑舟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话音却是平静,“自然是从书中得来的。早年间,家中先祖自中原徙至沙州,书籍众多,我不过是潦草翻阅过几本罢了。”
一行人马在墨璃住处不远处停了下来,墨璃翻身下马,行了礼又轻声道谢,岑舟才带队离去。
夕阳在最后一刻落下,残留的光晕隐约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接着便与马队并肩隐于黑暗之中。
*
墨璃推开屋门时,屋内燃着一支蜡烛,照见屋内一角。
阿芜正坐在光亮处仔细缝着一件粗布麻衣,看上去是崭新的,并未被穿用过,不知是为谁新缝制的。
阿芜听见声响,抬头看去,见是墨璃回来,面上有了欣喜,“墨璃小娘子,你回来了。”
“嗯。”
“本以为你半日便能回,没想到这一去便是一整日,幸得胥吏后来又在我苦口劝说下许你得整日假,否则可真要出事了。”
墨璃眼底一片动容,对于仅仅相处一晚的阿芜,她竟也尽心竭力帮助她,而今实不知如何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