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璃张了张干涸的双唇，声音沙哑，“麻烦你了，阿芜姐。”

阿芜摇头，停了手中针线，递了碗水到墨璃面前，“小娘子与我莫须再客气了。”

墨璃双手接过，碗中水波荡漾，紧接着便听阿芜又问道：“应召如何呢？”

“虽说过程有些坎坷，结果却是不错，也算是得了这份差事。”

“胥吏那边可还要去说？”

“不须再去了，节帅府会敲定公文交与胥吏，自明日起，我便可去窟中修画了。”

“那是极好了。”阿芜笑答。

墨璃看着阿芜热情的面容，要搬出去的事迟迟开不了口，昨日她的热心以待历历在目，若自己搬离，她便又是孤身一人了，可自己亦没有不搬走的可能……

约莫过去了半刻，等阿芜打了个哈欠，墨璃才犹豫着开口，“阿芜姐……这差事是提供住所的……我明日须搬离了。”

阿芜缝制布料的手微顿，良久，她才反应过来，道：“……如此，也是好事。”

“……住所在三界寺中，离洞窟极近，也不必再担心行路了。”

阿芜微笑着点头，“于你有益便是最好。”

总觉有亏欠，墨璃问道：“阿芜姐，你这里……可还需帮衬？”

阿芜闻言一怔，察觉到了她的纠结，宽慰道：“我这里你自是不用担心，有人同住我也本是讨个说话的人，而你得了份好差事，不须再挂念我才是。”

接着，她收了手中针线，将衣裳展开来，细细抚摸了一遍，才递给墨璃，“秋日敦煌晨时总是寒凉，这衣裳是我今日赶制的，针脚可能有误，本是要等再细细检查过再给你，可你明日便要走，再相见也不知是何时了，此时送你也是正好。”

这件麻衣是按照墨璃的身形制成的，麻布被阿芜理得极好，落在手里沉甸甸的，“阿芜姐，这礼物贵重，我又如何能收？”

阿芜说道：“你我虽萍水相逢，却实在投机，我又想你在此处没有亲人，定照顾不好自己，才想做了这衣裳送你。”她一顿，又道：“麻衣于天寒时候最为保暖，日后若有困难之处，记得来找我，家里寻不到，便去布庄，总能找到我。”

墨璃低垂眼眸，眼角有些酸涩，竟涌了些许热泪，嘟囔着说了句好。

阿芜终究是比她年长些，自是听出了她的情绪，抚着她的背轻笑道：“可莫要哭了，明日眼睛肿了再让人笑话。”

……

夜深露重，烛火早已熄灭凉透，屋中人睡眠沉沉。

今夜月色被乌云遮盖，没有一丝月光侵袭入室，室中人却睡的酣甜。

墨璃趁天还没大亮便起了身，借着不多的日光，坐于桌前，又悄声摆弄好了一张生宣，在其上拿笔墨画着什么。

她坐了半晌，直到宣纸上的画作落成，她才收了笔墨起身。

将自己的所有物件，和阿芜所赠的那件叠好的麻布衣，一同轻放在了那个金丝缠枝莲包袱中。

行李规制妥当，墨璃才将包袱挂在身上，有些不舍得环视了屋内。

床上的人依旧酣睡，墨璃没有打扰阿芜，只是伫立在原地，眸色带着感激地望了望她，终于轻声开门离去。

她心想着，今日早些出门，定能在辰时前抵达三界寺，第一日可万不能迟了。

……

直到天光大亮，桌上的画作才被一双粗粝的的手颤抖着拿起，手上面覆满了被麻秆和更多粗糙的料子摸出的硬茧和疤痕。

阿芜盯着画看了良久，不觉间自脸颊处滑落了一滴泪水，洇湿了空白处。

作画人早已离去，宣纸上唯有一幅栩栩如生的孩童肖像，肖像眉心落了一颗小痣，空白处有孩童名字：祚儿。

这是墨璃留予阿芜的礼物，她虽身无分文，独留这技艺傍身，只得借前日阿芜的描述，将祚儿的样貌还原于纸张上，还望能让她从中得到些许慰藉……

*

辰时至，各色男男女女立于三界寺前，多达十数人，人门三两分散着，这些便是节帅府筛选出的画师了。

墨璃将包袱安置在住所内，重新返回寺门时，赵画官已是在焦急地催促众人了。

“自今日起，尔等便做画匠为修画以重展佛法之风貌。值此需历经数月，以至逾年，其间若有烦于差事劳顿不能为工者，可自发离去，只惟恐与工钱不能两全。”

这是赵画官吩咐的规矩，字字珠玑，众人闻之皆交头接耳，但眼下条件阔绰，便也都顺从地应下来。

见众人无异议，赵画官便让随从宣读了修葺洞窟的分配。

其余皆四五人同修一处，到了墨璃，却只听赵画官声音冷硬地念着名册上的内容：“丙字三十五窟。墨璃。”他扫了眼墨璃，眼神中依旧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画官随从对她草草说了些规矩，又分发了画料，才接着道：“此处壁画是为‘水月观音自在相’，经年风雨，又战损严峻。你需仔细些，若是出了差池，惟你是问！”声音同样生硬，说罢便如昨日一般匆匆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