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为她出道考题，如若她能通过考核，便让她应召入选，酬劳皆按告示所书，一分不少。如若她通不过……也便只说其作不佳，应召落选。如何？”

赵画官赔了笑脸，但岑将军给了台阶，又何必再继续纠缠，恭敬道：“既然将军都发话了，那下官便怎会有不答应的道理。”

墨璃本是听着两人争执心神稍有不安，此刻见画官松了口，她顿觉欣喜，只是并未溢于言表，依旧垂着眸子行了礼，声音略带感激，“多谢将军，多谢赵画官。”

壁画珍贵，自不能贸然以作考核。

赵画官思索片刻，附身对身旁的随从耳语了几句。

待随从跑开，才高声对墨璃道：“现有《净土变》一幅，你在一炷香内将其修复，就放你应召。”

“一炷香内？”无论是何画作，修复起来总是困难，而画官给的时间却如此紧迫，墨璃不禁皱紧了眉头。

赵画官却道：“怎么？你还想多讨点时间？这后面排队的人可多着呢，你可问问他们是否答应？”

“小娘子快些吧，可切莫耽误了我们的时辰。”

最温和的话语不过如此。

人群窃窃私语，周遭也免不了有些来上香的香客看着热闹，将不大的佛寺占据的满满当当。

墨璃耳边充斥着私语、谩骂声，想来赵画官明明可以趁她作画之时继续录用他人，何故要等自己修完画，明显是在刁难她罢了。

画官的随从适时端来了笔墨纸砚和那一幅等待修复的画作。

画卷在桌上缓缓展开。

画卷中央，一身着袈裟的佛陀端坐于莲花台上，双手合十，双眸微垂，唇间紧闭，两侧各自站立了一位童子，提名《净土变》。

是一幅寻常的经变图。

墨璃不懂得佛法，更何况此刻于此处作画的缘由皆与佛法有关，让她心中不免诤然。

沙州本就广传佛法，她应该料到此刻的情景，可这是她初见经变图，对于画作要求一概不知。

她神色如常，指尖却是冰冷，她拈起笔，笔尖着了墨色悬于画上，目光对上画上的残缺，迟迟未能落笔。

周遭眼神如炬，看客的讥笑落在耳畔。

画卷上那片需要修复的残痕是佛陀的双眼，不知是存放年岁已久，抑或是翻阅次数过多，那双眼眸此刻变得模糊，恍若不可见。

此番，她便是要绘出佛陀的眼眸，使之如常。

画卷残破，可佛陀的双眼应该是怎样的？墨璃双眸紧盯着那处残缺，又忆起在长安时却不曾留意任何与之有关的细节。

除了幼时曾踏足佛寺外，也只是近些年在宣宗皇帝恢复佛法之后，才见了众多重塑的佛像。

但传入中原的画像终归是少的，辉煌灿烂的色彩与中原那些淡雅的山水文人画大相径庭。

若是这处佛眼画得不好，便是画龙点睛。

赵画官看墨璃久未落笔，终于毫不怜惜地讥讽道，“不知如何下笔，便早些放弃吧。”

更有甚者大胆附和道：“是啊，囚犯就应该服从安排去做那些苦差，而不是到此处讨这要职，更何况一介外乡人，又怎能落笔有神，填补得上这处佛眼？”

在旁人眼中，她不过是一届罪囚，身份低微，这样卑劣的人，又何德何能为佛陀添上双眼。

手中笔上的墨蘸了又蘸，却迟迟未曾下笔，风沙痴狂，线香迅速燃烧着，不过多时已没了大半，香灰在香炉内落下，是灰烬，亦是尘埃。

墨璃望着那坛香灰，其后围着的有数十人，她顿觉这些灰烬不过一如众生，在生命热烈起舞后归于寂静。

想至此，她复又望向手下的画卷，一段熟悉的话进入脑海，“世人画佛眼，以日月为摹，然若日月遮蔽，又何以窥得人间一隅？”是父亲谤佛文中的论言。

佛陀的双眼中应无悲悯，亦无欢喜，应只是看，看人间种种，看世事风波，看见众生。

心中了然便如有神助，墨璃从容不迫地补画着那细微的区域，直到线香燃尽的那一刻，方才停笔。

“时辰到。”画官随从高喊道。

赵画官眯了眯眼，不耐烦地问道：“画作可补好了？”

墨璃道：“回赵画官，画已补好，烦劳您查验。”

赵画官不着痕迹地冷哼一声，长时间的等待不免让人烦躁。

他走上前，目光随意地落在那幅经变图上。

画上的双眸所含的情绪里没有悲悯之情，所含的只有凝望，两眼空荡，却不知在凝望何处，慈悲而又平静。

目光落定，他瞳孔骤缩，喝道：“实在是荒谬至极！佛陀之相又怎容你如此玷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