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璃拉过包袱,手抚过其上的金丝缠枝莲,眼中含了片刻波澜,心中落了声叹息,而后将包袱打开。
其中内容不多,最重要的不过两个木匣、数张规整被折好的宣纸,身外之物不过些许,而最重也是最痛的当属父亲彼时的那篇谤佛文,文章出奇,笔触惊人,而今早已烂熟于心。
墨祐明老来得女,对于墨璃,他总存着溺爱与悲怆的愧疚之情,他自是在心中预演过无数次与女儿的别离,而这一天,却在一张罪诏的宣读后来临了。
‘谤渎佛门,摇惑众听。离间民心,有失臣道。’是朝廷降罪诏书所书,父亲当时听了只是笑,苦笑,未有一句辩解之言。
为何不辩?这句话她曾问过父亲,得到的回答只有二字,“无用。”
当时宣读罪昭之人为皇帝身边的公公,他年逾六十,已近花甲。
却有感太傅多年辅政,言语沉重地宣完了旨,又作痛心疾首之态,多说了两句:“墨太傅,岭南路远,其地凶险不似长安。您……多保重吧。”
彼时话音刚落,天色变得阴沉起来,如墨色晕染,转瞬瓢泼大雨,魂断梦断。
众人便被这薄薄一纸诏书定了生死。
父亲年事已高,那日却身姿挺拔依旧,眸色深沉地望着她,许久许久,那份情绪不明,似惜,又似无奈。
……
月光如水,浸透窗棂,流淌到桌案上,如一方清净池水。
墨璃展开纸张,从其中一个小木匣中取出父亲所赠的上好的奚氏墨,小心地研了墨。
白日的劳作让她的手腕力竭,尚未恢复,休息片刻,她才颤抖地抓笔,沾上墨迹,笔尖于纸上落下。
“奚氏墨坚贞,一如君子之德,璃儿,往后做人、学画可要牢记。”这是父亲赠墨时所说的。
赠墨那日春光极盛,父亲温和坚韧之言与那篇言辞锐利的谤佛文所传递出的含义大相径庭。
她曾怀疑过父亲是否被人构陷,可证据确凿,且父亲从未据理力争。终同沦为阶下囚,分与岭南、沙州,天各一方。
……
墨璃手腕颤抖,宣纸上的墨色洇成一片,她却没有停笔,继而以墨迹堆砌沙砺。
此技是她在长安于宫廷画院中学习时,李待诏教与她的。
李待诏为画院钦点画师,其画作有当年吴待诏的作风,亦被圣上评有大家做派,故特地被招入画院,是为待诏。
墨璃彼时只有一十三岁,被私塾先生评‘心性敏慧,然不拘于形骸。常作画于书页,书页污浊不堪,其技却让人耳目一新。‘
墨祐明当即明白私塾先生是不再想收墨璃为学生了。但他为人开明,虽为读书人,官至太子太傅,然知人以德为先,亦并非只有死读诗书方能成才。
既然女儿有作画的技艺,何不遂愿。
李待诏年轻时本是街头寒酸卖画人,待收墨璃为徒之时已为老叟,本是再不收徒,然其感念是墨祐明当年为圣上呈上自己的画,才有幸得了待诏这份差事,破例收了墨璃为关门弟子。
李待诏曾说:“世人皆谓泼墨唯可画江南烟雨与青山巴蜀,然万物众生皆可隐于其中,倘若他日你见西域大漠风沙,便知此言不虚。”
他说完,喘咳几声,又抬头去望窗外暮色,双眼浑浊,说着长安长安总不能得永世长安,似无心便总不得安,风沙处却总有新生。
这些没头没尾的话落到墨璃的耳中清晰可见,却是不明所以。
她彼时不懂李待诏所说,只当他是老糊涂了,而今看来或许是一句谶言。
时过境迁,如今是物是人非了。
墨璃收了思绪,落笔绘卷,沙丘随泼墨显形,浓墨晕染,成了沙丘的起伏,柔软而绵延不绝。又辅以清水调制,淡墨处如将尽未尽的日光,霞光绵长。墨色又落于沙丘几笔飞白,似狂风掠过,孤苦无依。
最后便是大片的留白,似夜晚这一抹月光无声无息。
一张敦煌沙漠跃然纸上,画毕,落款没有题名字,只落了干支纪年,大中六年十月二十七日。
阿芜不知是何时醒来的,或许早在墨璃起身时,又或许在她抬手研墨时。
墨璃落下最后一笔,才听闻背后那一声赞叹:“好美的画。”
墨璃被吓了一跳,连忙抚了抚胸口,皱眉轻笑道:“阿芜姐,何时醒的?怎么不喊我。”
“抱歉,吓到你了吧。我醒来时便发现你不在床上,等我走过来,看你正落笔,倒是没错过任何一笔。也是都怪我看得太入神了。不过你画中的敦煌,实在是太美。”
听阿芜这样说,墨璃心神定了定,道:“阿芜姐谬赞了。这里是阿芜姐的家乡,家乡在心中,定然是最美的。“
阿芜点头,“此话倒是说的不假……不过,长安应是要比敦煌还要美吧?”
长安吗?长安定然是美的,曲江池文人宴游者甚众,平康坊歌舞升平,酒肆中哄笑依旧。只是偶尔得诏入内的大明宫气氛逐日凝重,刀光剑影于无形之中。
而这些过往,在阿芜面前,终究只汇成了几个字,“嗯。长安……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