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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举目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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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风沙漫天,正值深秋,冷风打在脸上如同刀割,隐约能看出血痕。

这日午后,一行人被几个身着官服的押解官从敦煌东城门押入。

这些人穿着破旧,却不是粗糙磨人的囚衣。身上的衣衫久未更换,布料却是上乘,是长安城时兴的绫罗。但敦煌城中现几无人识得,胡汉杂处,夹道相见也只是议论纷纷。

墨璃肩上背着沾了尘土的旧包袱,是母亲早年用吴锦缝制,连日磨损让布料起了毛边,其上还绣了金丝缠枝莲,历经数年却坚韧不损。

她一直低垂着脑袋,被这喧闹声吵着,才微微抬起眼。

目之所及皆是漫无边际的黄土,上下一色,就连那几棵胡杨树都差点一同隐入黄沙中去。

西域的日光毒辣,放眼望去,不见亭台楼阁,只隐约见远处的石窟和近处的一排排土屋。

路边有叫卖商贩与络绎不绝的行人,耳边响起的驼铃声和陌生的语言交织。

再回头望,长安早已被甩在身后,不见踪影。

连日的押送加之干燥的天气,墨璃的嘴唇早已干裂渗血,手腕处的镣铐已经将皮肤磨得血痕斑驳。

她双眼有些无神,只是那张脸煞白,在这漫天黄沙中极其骇人。

同在城门处,一主一仆正注视着眼前的一行外乡人。风吹沙砾,翻卷起一阵黄沙。

骑在马上,身着盔甲的男子当为主,他扬了扬下巴,问道:“这些是什么人?”

在一旁站立,也是身着甲胄的男子应是随从,他恭敬道:“回将军,他们是从长安来的罪人,此刻应也是要去节帅府,按要求前去录名。”

“从长安来?”

“正是,听闻数月前宣宗皇帝下诏,流放罪囚入沙州,以充人口。”

马上的男子点头应了声,便移开了视线,不再多问,骑马而去。

马匹行走扬起飞沙,墨璃被扬尘吸引目光,望过去只剩道高耸背影。

……

一行人被押到节帅府外才停了脚步,其中一个押解官站到众人面前,从怀中掏出一本文牒,舔了舔嘴唇,清了清干涸的嗓子,高声念着每一个人的罪状。

直到押解官走到墨璃面前,“……父墨祐明,谤佛毁籍,流放岭南,途中偶遇山匪掠杀,已故。女墨璃,没为民婢,流放沙州敦煌,以充人口……可是?”

墨璃牵动了嘴角,声音苍白地应了声是。

周遭没有目光望向她,毕竟被流放之人罪名比之更甚者比比皆是。

墨璃回答完,怔然地望着那文牒上的锦绣云纹,恍惚间忆起父亲彼时身为太傅时在长安的荣光。即使是这样的文牒,家中也常有,那上面的云纹触手可及,与今日相比,倒似隔世了。

遥想前朝皇帝灭佛之事影响甚广,父亲偏偏遗留了那篇口口相传的文章,颂道毁佛,在今日惜佛的宣宗皇帝面前便成了把柄,招致祸端。

家中仆从尽散,皇帝下旨流放族人。母亲早逝,此刻也将要与父亲天各一方了,她与父亲分别那日,相对无言,临行时分也只是叮嘱她照顾好自己保重身体。

又过一月,有人骑快马传来消息,父亲故于前往岭南途中,尸首滚落山崖没了踪迹。她才惊觉竟是此生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那日她只觉眼眶湿润,不断有滚烫热泪顺着脸颊流下,唇边盈满酸涩感,泪流千行,却最是无用之举,可这也是她彼时仅能为父亲做的祭奠。

墨璃收回目光,她不恨父亲,只是惘然,但罪孽已成,冤屈无法洗刷,那便先活下来,作为一个普通人,在自己从未踏足过的沙州活下来。

押解官点完所有罪囚之名后,早在一旁等待的节帅府胥吏才吩咐下属解开捆绑他们的镣铐,展示出身后的木箱,箱中满是粟米。

胥吏生为沙州人,面色土黄透着黝黑,他扫视了周遭的罪囚,用带了胡音的官话厉声道:“尔等皆为戴罪之身,蒙圣恩允以屯田自赎,今日,每人可获分三斗米,田地屋舍已备,稍后便可劳作!自此,尔等无故不得出沙州!违反者斩之!”

胥吏声音极大,无人敢应声,抑或窃窃私语,皆是颤抖颤栗,眼中充满怖色。

胥吏吆喝完毕,罪囚们开始挪动,颤颤巍巍地领过这些装在袋中的救命粟米,抱在怀中。墨璃亦按要求领了斗米,拖着身子跟上队伍,走向敦煌城西的田地。

节帅府内正门处,一男子正紧紧盯着这些自长安而来的罪人,男女老少,皆是怀抱着米袋,一副副担惊受怕的模样,除了那个一直低着脑袋,安静的女子,她未施粉黛却也落得花容月貌,冰肌玉骨,额前的碎发并不显得邋遢,反而带来一抹朦胧。

岑舟目光掠过她被镣铐磨出血痕的手腕,一触即分,而后垂了垂眸,握了握腰边的剑柄。

他从未到过长安,这些年虽然有了些自长安而来的商贾,却也并未深切交流。但他们经常说些长安的故事,颇为吸引人,让他有些心驰神往,如今这些罪人自长安来,往后的日子,会是如何呢?

身边陡然有人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将军,告示都张贴好了。”

岑舟拉回目送的视线,点头道:“嗯,回去吧。”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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