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粟米的袋子粗粝,如鬃毛一般坚硬毛躁,墨璃双手紧抱着米袋,手心早在不觉间被扎入了数根细刺,她却并未松手,只是一如既往沉默地跟随着队伍。
直到走近敦煌城西,露出了大片的土地,地里早有大片的麻秆种植。
为首的胥吏站定,冲众人喊道:“此后,尔等就在此劳作,按规,男子每人获十二亩田,女子依父、夫;若女独身,即为绝户,仅授三亩以为赡养……”
三亩的薄田产出粟米甚至不足两石,墨璃抱着米袋的手骨节泛白,她有些不敢置信地抬眼去看胥吏,却对上他睥睨的目光,“看什么!似你这般无依无靠,官府给你分地已是恩惠,还想如何?”
墨璃无言以对,旋即低下头去,不做应答。
又听胥吏接着将屋舍所在和田地安排讲了清楚,又吩咐众人需趁严霜前将此地麻秆收获,才能去所分田产处犁地种其余作物。
众人才纷纷开始动作起来,墨璃像众人一样,将米袋归置在一旁,又领了刈去收割麻秆。
麻秆比寻常的要粗上许多,且刀刃锈钝,砍伐时顿挫不畅,连砍十数下,听“咔擦”声响,麻秆才断开。
墨璃也不知自己做的对错,只感觉整只手自下而上的刺痛感传遍全身。
直至天色昏黑,墨璃才又拖着身子走向被安排好的屋舍处……
屋舍内只在窗前的桌上有一盏蜡烛,堪堪能照亮长桌处,室内有两张床铺,一张看上去已有人住,应是官府特地安排。
官府将独身男女交与当地人同住,表面上为和气照看,实际上不过是为防罪囚离蹿。
但这同住人的性格,倒是不一的。
墨璃将那袋粟米和身上的包袱放在桌上。
她的掌心内侧早已磨满血泡,手臂被麻秆的长叶割出一道道血痕,墨璃将衣袖轻挽起来,鲜血早已与衣袖粘连,衣袖的移动让伤口更渗出丝丝鲜血。
墨璃额角堆积了细密的汗珠,她紧咬着牙,好不容易找了一块干净的麻布小心擦拭。
“呀!”
是一道女声。
她怀抱着布料,刚迈入房内,见墨璃正在擦拭伤口,快步走过来皱眉查看,道:“小娘子你这些伤可不能这样擦拭。”
她转身将布料放下,翻箱倒柜,拿出用瓷瓶装的一小瓶药粉,“这是止血散,是我去岁从中原商人那里得到的,尚未用过,你且试试。”
“多谢。”
半日劳作,让墨璃双手止不住颤抖,她想接过那瓶止血散,却被女子看了阻止道:“算了,还是我来吧。”
“……多谢。”
女子一边为墨璃上着药,一边说着:“看模样,我应比你年长几岁,小娘子叫我阿芜姐便好。这处房子是我所有,你且就放心在此住着。我自昨日便听闻今日会有人来此与我同住,正巧,能有人与我解解闷。”
“阿芜姐,叫我墨璃便是。”
阿芜是汉人模样,看上去年岁不大,可眼角已有了细纹,看屋中布置应以成婚,见她这样说,墨璃有些不解:“你的家人呢?”
“我丈夫,他在军中常年不归,还有个儿子……四年前因战乱失踪了,如今应该有十岁了。”
“抱歉。”
阿芜露出一丝苦笑,却随意道:“这有什么,都过去了。”
她手中动作不停,又自嘲道:“战事四年前起,哪知第二年便平了战事,也是时运不济。”
失去至亲的痛苦墨璃是知道的,她出声宽慰道:“阿芜姐,孩子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阿芜只是垂眸笑了笑,轻应了一声,没再说话。谈话间,手臂至掌心已上完药,阿芜又找了块干净的白布为她细致包裹着。
“多谢阿芜姐。”
“你也不必客气。沙州不比长安,物件是缺乏了些,天色不早了,抓紧休息吧,明日还要收麻秆呢。”阿芜看着衣着破旧,又满身伤痕的墨璃低声叹了口气,起身去收拾被褥。
午夜,沙州的月色明亮,透过窗棂便可照亮室内。
墨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手臂上的药应是起了效果,疼痛逐渐减少,替代的是一阵凉爽酥麻之感。
阿芜呼吸平稳,看似早已入梦,微皱着眉头,不知是否于梦中与夫与子相会。
墨璃辗转反侧,终究还是起身走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