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暑假,两个人都没有见面。温庭阳找了一份实习,在西城的一家软件公司,每天早出晚归。夏青棠待在家里,白天看书,晚上陪程静娴看电视。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住在同一座城市,却始终没有交集。
他说忙。她信了。或者说,她不想不信。
八月的最后一周,夏青棠在收拾行李。翻到抽屉最里面的时候,她看到了那罐橘子糖的罐子。糖早就吃完了,罐子她一直留着。她把罐子拿出来,擦了一下上面的灰,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她想起高二那年,他花了一整个下午剥了一罐子糖,说“你不是喜欢橘子味的糖吗”。那时候他的手指头都疼了,但还是在笑。现在那罐糖早就吃完了,罐子还在。但他已经不记得,她到底喜欢什么了。或者说,他不再需要记得了。因为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那些小东西来维系了。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花心思。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温庭阳的聊天框。往上翻,翻过这个暑假的记录。大部分是她发,他回。她发一张宁城的晚霞,他说“好看”。她发一段食堂的新菜,他说“想吃”。她发一条“你在干嘛”,他说“在忙”。然后对话就断了。
她翻到五月,翻到四月,翻到三月。那时候他还会说“想你了”,会说“你今天好漂亮”,会说“我梦到你了”。她盯着那些字,眼眶热热的。她把罐子放回抽屉里,继续收拾行李。手指碰到罐子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她把它拿了出来,放进了行李箱。
九月,大三开学。夏青棠回到宁城,姜禾看到她第一眼就说“你怎么又瘦了”。她说“没有”,姜禾没再问,只是多给她夹了几块锅包肉。
日子照常过。上课、实验、图书馆、食堂。温庭阳的消息还是那么短,那么慢。她发三条,他回一条。她发五条,他回一个表情包。她告诉自己,大三了,课程更重了,他忙是正常的。但她也忙。医学生的课永远比计算机多,她每天泡在实验室里,做切片、看标本、写报告。但她还是会抽出时间给他发消息。她会在实验的间隙拍一张显微镜的照片,会在食堂排队的时候拍一段视频,会在回宿舍的路上拍路灯下的梧桐叶。她想让他看到她的生活。但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想看。
十月的某个晚上,夏青棠从实验室出来,已经很晚了。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拿出手机,看到温庭阳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照片,他们公司团建的合照。一群人站在一个烧烤架前面,他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笑得很开心。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笑得很开心,跟平时跟她视频的时候不一样。跟她视频的时候,他总是很累的样子,说话有气无力的,说几句就要去忙了。但在这张照片里,他笑得眼睛都弯了,跟高中时一模一样。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开心吗?”
他回得很快:“还行。吃了烧烤。”
“看到你发朋友圈了。”
“嗯。公司组织的。”
“你笑得很开心。”
他没有回这句话。她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对话框安安静静的,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她放下手机,继续往宿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人,孤零零的。她忽然想起,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给她打过电话了。以前他每天都会打,后来变成两天一次,再后来变成一周一次。现在呢?她不打过去,他就不会打过来。她发消息,他回。她不发,对话框就永远停在那里。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宁城又白了。
夏青棠站在宿舍窗前看雪,姜禾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要堆雪人。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温庭阳。配文是“宁城又下雪了”。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已发送”的提示。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回复。两个小时,还是没有。晚上,她忍不住又发了一条:“你在干嘛?”
他回了两个字:“在忙。”
她盯着“在忙”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打了一行字:“你最近总是在忙。”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太像抱怨了,太像在无理取闹了。她正要撤回,他回了:“大作业多。”
四个字。她看着那四个字,把打了一半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嗯”。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姜禾已经跑下楼去堆雪人了,在楼下喊她。她应了一声“来了”,把手机揣进口袋里。下楼的时候,她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她想起高二那年冬天,她在操场上踩雪,他在走廊上看着她说“好看”。那时候她觉得,冬天也没那么冷。现在她站在雪地里,姜禾在堆雪人,苏晚晴在旁边拍照,林知予端着热巧克力。很热闹,所有人都很开心。她也笑了,但笑的时候,心里有一个角落,空落落的。
十二月,矛盾终于爆发了。
起因是圣诞节。夏青棠提前两周就跟温庭阳说了,希望他能来宁城。她已经半年没有见过他了。上一次见面还是暑假,她在车站接他,两个人吃了一顿饭,然后他就去实习了。那顿饭吃得很安静,两个人都在找话题,但找不到。她问他的工作,他说“还行”。他问她的课业,她说“挺忙的”。然后就是沉默。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圣诞节有安排吗?”她在电话里问。
“不知道。可能跟同学聚一下。”
“你能来宁城吗?”
“圣诞节?”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看看。”
又是“我看看”。她听到这三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太熟悉这三个字了。“我看看”等于“我考虑一下”,“我考虑一下”等于“我可能不去”,“我可能不去”等于“我最后告诉你我去不了”。
“温庭阳。”她叫他。
“嗯?”
“你能来吗?直接告诉我。不要说我看看。”
他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有键盘敲击的声音,他大概还在写代码。“可能来不了。”他说,“年底项目赶得紧。”
“好。”她说。
“你生气了?”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她顿了顿,“你忙吧。我先挂了。”
“夏青棠——”
她挂了。
她坐在宿舍的床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已经暗了。她盯着那片黑色,看到自己的脸映在上面——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死水。姜禾从上铺探下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天晚上,夏青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温庭阳的聊天框。往上翻,翻过这一年的记录。从一月翻到十二月,从“想你了”翻到“在忙”,从长篇大论翻到表情包。她忽然想起以前——他会在她考试前说“加油”,会在她失眠的时候陪她聊天到半夜,会在她难过的时候发一长段话哄她。现在呢?他连一句完整的句子都懒得打了。不是不会,是不想了。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