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晚上,夏青棠翻聊天记录,发现他们已经连续一周没有说过超过十句话了。每天的对话都是——“在干嘛?”“在忙。”“吃饭了吗?”“吃了。”“早点睡。”“嗯。”她往上翻,翻到三月,翻到二月,翻到一月。那时候他还会说“想你了”,会说“你今天好漂亮”,会说“我梦到你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在忙”和“嗯”。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们是不是没有话讲了?”
他回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问。“没有啊。就是太忙了。”
“以前也忙。但以前你会跟我说你在忙什么。”
“以前的大作业没这么难。”
“那你现在可以跟我说啊。说你在做什么,说代码哪里写不出来,说你今天吃了什么。什么都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夏青棠,我们在一起快三年了。太熟悉了,没那么多话讲很正常。”
她盯着“太熟悉了”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忽然想起以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会在图书馆给她传纸条,会在晚自习的时候偷偷递橘子,会在QQ上发一大段话讲今天发生了什么。那时候他们也很忙,高三,每天做题做到半夜。但他总有话说,她也有。现在呢?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说话了。熟悉到连“晚安”都变成了一种义务。
她没有回那条消息。他也没有再发。对话框空着,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什么。但什么都没来。
七月初,期末考试结束了。夏青棠考得不错,但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她买了回西城的票,跟姜禾说“我走了”,姜禾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温庭阳去车站接她。他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白色T恤,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视频里瘦了一些。她拖着箱子走出来,看到他的时候,心脏跳了一下——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笑容。但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回来了。”他接过她的箱子。
“嗯。”
车上,他开着车,她坐在副驾驶。车里放着歌,是那首《远方》。她已经很久没听过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里只有音乐和空调的声音。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暑假有什么打算?”
“在家待着。你呢?”
“可能找个实习。”
“嗯。”
对话又断了。她看着窗外,西城的街道跟记忆里一样,灰扑扑的,热得像蒸笼。她忽然想起去年寒假回来的时候,他们在车上说了很多话,她挽着他的胳膊,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那时候她觉得,一千二百公里也不算远。现在她坐在副驾驶上,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扶手箱,但她觉得比一千二百公里还远。
晚上,两个人去街心公园散步。夏天的公园很热闹,有人在跳广场舞,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来跑去。他们走在那条走过很多次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温庭阳。”她叫他。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太忙了吧。等忙完了就好了。”
“什么时候能忙完?”
“大三大四课就少了。”
她停下来,看着他。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上次说,我们太熟悉了,没那么多话讲很正常。”她顿了顿,“但我跟姜禾也很熟悉,我们每天都有话讲。跟林知予也是,跟苏晚晴也是。为什么跟你没有?”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是没有话讲,”她说,“是不想讲了。对吧?”
“夏青棠——”
“你答应我的事情,有多少做到了?你说要来看我,你说要陪我去看海,你说要跟我一起过年。你说的时候是真的,但说完就忘了。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她顿了顿,声音哑了,“我只是不知道,你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路灯照在他脸上,她看到他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她看不懂的茫然。好像他也不知道答案。
“我——”他开口,又停住了。
“算了。”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回去吧。太晚了。”
她走在前面的,他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公园里回响。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往里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他在后面叫她。“夏青棠。”她停下来,没回头。“对不起。”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又是对不起。他只会说对不起。但她不知道他在对不起什么。她快步走进了单元门,一步都没有停。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靠着墙,慢慢地蹲了下去。她哭了很久,哭到眼泪都干了,才站起来,慢慢走上楼。
那天晚上,她翻开日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他跟我说对不起。但我觉得,他不是在道歉。他是在告别。”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关了灯。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房间里暗沉沉的。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蝉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替夏天唱歌,又像是在替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