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尾巴,西城的热度终于退了一些。
返校前一周,夏青棠收到了温庭阳的消息:“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她回“写完了”,他发了一个“哦”,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她以为对话就这样结束了,十分钟后他又发了一条:“明天出来吗?我有话跟你说。”
夏青棠盯着那行字,心跳猛地加速了。有话跟她说。什么话?她想问,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怎么都打不出那两个字。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看——“我有话跟你说”。是答案吗?等了快两个月,他终于想好了?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想知道。她只是盯着天花板,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
第二天下午,她提前了二十分钟到。温庭阳已经在了,坐在奶茶店门口的遮阳伞下面,面前放着一杯冰红茶和一杯橘子乌龙。他穿了件深蓝色的T恤,头发比暑假前长了一些,被风吹得有点乱。
“等很久了?”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刚到。”他把橘子乌龙推到她面前,“给你点的,少糖。”
她接过来,杯子外面凝着一层水珠,凉凉的。她捧着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沉默着,手里冻柠茶的吸管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不是有话跟我说吗?”她先开了口。
温庭阳停下转吸管的手,看着她。那个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她有点不自在。
“夏青棠。”他叫她。
“嗯。”
“你之前说的那些话——”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了很久。”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不是不想回答你。我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你学习好,人也好,跟你比我就是个混日子的。我一直觉得你跟我不是一类人。”
夏青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抬手打断了她。
“你让我说完,不然我可能就说不出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暑假我想了很多。你问我喜不喜欢你,我说不上来。但你不找我说话的时候,我会想你在干嘛。你考得好的时候,我替你高兴。你——”他顿了顿,耳朵红了一片,“你哭的时候,我特别烦,烦自己不知道怎么哄你。”
夏青棠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他抬起头,看着她,“但如果这不算的话,我不知道什么算了。”
街上的车流声、行人的说话声、奶茶店里的音乐声,在那一刻全都消失了。夏青棠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
“所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的答案是——”
“嗯。”他说。
就一个字。但他的耳朵全红了,红得像被火烧过。
夏青棠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橘子乌龙。她觉得自己应该笑,应该说什么,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酸酸涨涨的,眼眶也热热的。
“你怎么不说话?”温庭阳的声音有点慌,“你要是不想——”
“没有。”她抬起头,发现他正紧张地看着她。温庭阳紧张的样子她从来没见过,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一个在等考试成绩的学生。
她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他更慌了。
“没什么。”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没想到你会说这么多。”
“那你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低下头,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嗯的意思。”
“你能不能说明白点?”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夏青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说,好。”
温庭阳愣在那里。过了几秒,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溢出来的笑,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露出一颗小虎牙。
“那就行。”他说,然后低下头喝冻柠茶,喝了一大口,像是要压住什么。但耳朵还是红的,红得发亮。
夏青棠坐在对面,捧着橘子乌龙,看着他的耳朵。她想,她大概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天了。
从奶茶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昏黄。两个人并肩走着,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是“什么都不用说”。
走到夏青棠家小区门口的时候,温庭阳停下来。
“到了。”他说。
“嗯。”
“那个——”他挠了挠头,“我们现在算什么?”
夏青棠看着他,路灯照在他脸上,耳朵还是红的。
“你说呢?”她问。
“我问你呢。”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你不是说了吗。你喜不喜欢我,你说不上来。但你不找我说话的时候,会想我在干嘛。”
“我说了那么多,你就记住这句?”
“都记住了。”她抬起头,“但这句最好。”
他看着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行,那就这句。”
“所以到底是什么?”
“就是——”他顿了顿,“我会想你的那种。”
夏青棠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我会想你的。”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爱你”,是“我会想你的”。但对她来说,够了。
“我知道了。”她说。
“那你呢?”他问。
“什么?”
“你会想我吗?”
她没有回答。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她点了点头。很小幅度的,但她知道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