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等我回去吃。”
温庭阳“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走到街心公园的时候,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坐一会儿?”
她点了点头,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公园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散步,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车轮在砖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远处的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
“这个给你。”温庭阳把袋子递给她。
夏青棠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满了剥开的橘子味的水果糖。另一个玻璃罐装着的五颜六色的糖纸在路灯下闪着光,像一罐子碎掉的彩虹。每张糖纸上面都写了一些话,每张都不一样。
“你自己做的?”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嗯。买了个罐子,把糖剥了装进去。”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剥了一下午,手指头都疼了。”
夏青棠低头看着那罐糖,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她数了数,大概有五六十颗。每一颗都是橘子味的,每一颗都被剥开了包装纸,整整齐齐地码在罐子里。
一整个下午。他花了一整个下午,剥了一罐子糖。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他顿了一下,“你不是说喜欢橘子味的糖吗。这个够你吃一阵子了。”
她抱着那罐糖,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你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做这个”,又怕听到答案。想说“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怕听到的不是她想听的。
“夏青棠。”他忽然叫她。
“嗯?”
“你那天说的那些话……”
她的心跳停了一下。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你。”他看着前方的篮球场,声音很轻,“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夏青棠以为他不会说下去了。
“你对我挺重要的。”
就这六个字。他说完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送你回去。你妈还等你吃饭呢。”
夏青棠坐在长椅上,抱着那罐糖,仰头看着他。他站在路灯下面,表情有点不自在,耳朵红红的,像是在后悔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站起来,抱着罐子,跟在他后面往小区走。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路。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
“谢谢你。糖。还有……”
“还有什么?”
“没什么。谢谢你。”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听到他在后面叫她。
“夏青棠。”
她停下来,没回头。
“生日快乐。”
她点了点头,快步走进了单元门。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才停下来,靠着墙,把那罐糖举到眼前。
橘子味的。五六十颗。他剥了一整个下午。
他说“你对我挺重要的”。
她抱着罐子,慢慢走上楼。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回到家的时候,程静娴已经把菜端上桌了。糖醋排骨、麻婆豆腐、清炒时蔬、一个汤。夏青屿坐在桌前,看到她回来,喊了一声“姐你去哪了”。
“出去了一下。”她把罐子藏进书包里,洗了手坐到桌前。
“生日快乐!”夏青屿笑嘻嘻地说,“我送你什么好呢?”
“不用送。你好好学习就行。”
“那多没诚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给你,我自己画的。”
夏青棠展开一看——是一幅画。歪歪扭扭的,画了一个蛋糕,蛋糕上面插着蜡烛,旁边站着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矮的那个写了“夏青屿”,高的那个写了“姐”。
“好看吗?”夏青屿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好看。”她说,声音有点哑,“谢谢。”
程静娴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夏青棠碗里。
“多吃点。瘦了。”
夏青棠低下头,把排骨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是她喜欢的味道。
吃完饭,她回到房间,关上门。她把那罐糖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在台灯下面看了很久。橘子味的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光,金色、橙色、黄色,像一罐子小小的太阳。
她翻开日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段话:
“十七岁。他送我一罐橘子味的糖,剥了一整个下午。他说‘你对我挺重要的’。不是‘我喜欢你’,是‘你对我挺重要的’。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但今晚,我抱着那罐糖走在路上,觉得十七岁好像也没那么糟。”
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
“弟弟画了一幅画。画了蛋糕和我们俩。他写的是‘姐’,不是‘夏青棠’。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之一。”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台灯。窗外有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被剥开包装纸的橘子味的糖。
她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说“你对我挺重要的”。
她把这七个字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我喜欢你”。但也不是“我不喜欢你”。是“你对我挺重要的”。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答案。但今晚,她决定不追问了。
十七岁。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