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小登没怎么睡着。

伤兵营外面的空地上，白布盖着的尸体比昨天多了一排。他数过，没数清。赵七说“明天比今天多”的时候，他以为赵七是在吓他。但赵七没吓他。第二天的伤兵确实比第一天多，第三天的伤兵比第二天更多。连续三天，鞑子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回去，又涌过来。营地里的人说鞑子在试探，也有人说是在消耗，还有人说后面还有大军。小登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他只知道伤兵越来越多，血越来越多，死的人也越来越多。

第三天晚上小登没有回自己的帐篷，他倒在干草上，连棉袄都没脱就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之间，他听到帐篷外面有脚步声——不是巡逻的兵丁，是霍匠人的声音。他在跟孙匠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小登只听到了几个词：“北边”“狗鼻子”“匠人”。

他想爬起来听清楚，但身体太重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然后他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有人在叫他：“小登。起来。”

是孙匠人的声音。小登睁开眼，孙匠人已经站在帐篷门口了，背着箱子，腰间多了一把短刀——皮鞘的，不到一尺长。小登从来没见过孙匠人带刀。

“怎么了？”

“起来。跟我走。”

小登爬起来，把被子叠好，跟着孙匠人出了帐篷。外面站着霍匠人、赵七，还有四个兵丁——其中两个小登认识，是来军营路上同行的那两个，黑瘦、面无表情。另外两个面生，年纪大一些，腰间多挂了一把短刀。

霍匠人看了小登一眼，又看了看孙匠人。“准备好了？”

孙匠人点了点头。

“赵七说北边退下去的那队鞑子里有狗鼻子的人，至少两个。”霍匠人的声音很低，“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的手术是怎么做的。你们跟上去，看清楚，能找到他们的营地最好。外围有斥候接应。”

小登愣了一下。“去敌后？”

“嗯。”霍匠人看着他，“你的血感用得着。孙匠人做不了的事，你能。”

小登看了孙匠人一眼。孙匠人没说话，只是把箱子的背带紧了紧。

“风是从北边来的。”赵七忽然开口，鼻子朝北边抽动了一下，“我们在下风向。他们闻不到我们。”

霍匠人点了点头。“出发。路上小心。”

他们出了营地往北走。天边有一点点灰白，地上还是黑的。走了不到二里地，草就开始变黄了，再往北，草越来越矮，最后只剩下沙土和碎石。赵七走在最前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闻。他的鼻子在风里抽动，一下一下的。

“风没变。”他说，“北风。他们闻不到我们。”

小登这才明白为什么霍匠人选了今天——风向对了，他们的气味不会被对方的狗鼻子闻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慢慢亮了。赵七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手指按着地面，鼻子几乎贴着土。

“这里。昨天傍晚经过的。有伤兵，在这里歇过。”

孙匠人蹲下来看。地上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被踩乱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多久了？”

“昨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赵七站起来，往北边看了看，“走不远。他们有伤兵，走不快。”

他们加快了脚步。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赵七忽然举起手，所有人都蹲下来。

“前面。河沟拐弯的地方。有人在歇脚。”

孙匠人猫着腰往前走了一段，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往北边看。小登跟在他旁边，也趴下来。河沟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有一棵枯树，歪歪斜斜地立着。枯树后面，能看到几匹马拴在石头上，还有几个人坐在地上。

孙匠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根短铜管，两头镶着玻璃。他把铜管举到眼前，对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小登。

小登接过来，举到眼前。世界一下子被拉近了——他看到了十二个人，有的坐着，有的躺着。伤兵靠在最里面，腿上缠着布条。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矮个子，肩膀很宽，头上包着布，蹲在伤兵旁边，正在往伤口上撒药粉。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旁边放着一个小箱子。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很长，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

“看清楚了吗？”孙匠人在旁边问。声音很平，但小登听得出不一样。

小登把望远镜递给他。孙匠人接过来，举到眼前。他看了很久。比看任何东西都久。

小登看着孙匠人的侧脸。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的肌肉绷着。他的手很稳，跟做手术的时候一样稳。但太稳了。稳得不正常。他的眼睛在望远镜后面，小登看不见，但他能看到孙匠人握望远镜的手——指节发白，像攥着什么东西不肯松开。

“孙匠人。”小登小声叫他。

孙匠人没回答。他把望远镜放下，小登看到他的眼睛——不是害怕，不是惊讶，是一种小登没见过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一个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看到的人。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就眨了几下眼，恢复如常。

“你认识他？”小登问。

孙匠人没有回答。他把望远镜收起来，塞进怀里。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小心的事。

“赵七。”他叫了一声。

赵七爬过来。他刚趴下，鼻子忽然抽动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了？”小登问。

赵七没回答。他又闻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小登没见过的东西。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在发抖。

“那边——”他指着枯树后面的人群，“有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