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孙匠人把手伸进去探了一下,抽出来。手指上全是血,但他没有急着去缝。他站在那里,看着伤兵的脸。
伤兵的脸是灰白的。嘴唇是紫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帐篷顶,不动了。
“死了。”孙匠人说。
小登蹲在那里,手上全是血,浑身在发抖。
“我——”
孙匠人没说话。他把伤兵的眼睛合上,用布盖住了他的脸。
“下一个。”他说。
小登没动。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块布。布是白的,血从里面渗出来,慢慢洇开。
“起来。”孙匠人说。
小登站起来。腿是软的,晃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还在抖。
那天晚上,小登又做了几台手术。手一直在抖,但他没有停下来。每缝一针,他都会想起那个伤兵的脸。他想不起来那个伤兵长什么样。他只记得那双眼睛。
最后一个伤兵被抬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小登走出帐篷,蹲在外面。没有吐,胃里是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他蹲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硬壳。
孙匠人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我第一次做肺部手术,也死了人。”
小登没抬头。
“不止一个。死了好几个。”孙匠人说,“后来才慢慢好了。”
“你不难过吗?”
孙匠人没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
“难过。”他说,“但难过没有用。明天还有伤兵来。”
小登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血已经干了,掐不出印子。
“那三根血管,”孙匠人说,“你找到了两根半。第三根在最下面,贴着肋骨,本来就难缝。你的手在里面太久了,肌肉撑不住,才会抖。”
“如果我再快一点——”
“没有如果。”孙匠人打断他,“你能做的,就是下次更快一点。”
小登站起来。
“回去睡吧。”孙匠人说,“明天还有活。”
小登点了点头,往自己的帐篷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孙匠人。”
“嗯。”
“那个伤兵——他叫什么名字?”
孙匠人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小登站在那里,看着孙匠人的背影。孙匠人没有回头,走进了自己的帐篷。
回到帐篷里,小登倒在干草上。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个伤兵的脸。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只知道人死在他手里了。
手还在抖。
帐篷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不是孙匠人的——孙匠人的脚步声他听得出来,稳的,一下一下的。这个脚步声不一样。
门帘被掀开了一条缝。赵七探进半个身子。
“还没睡?”
“没有。”
赵七走进来,在干草上坐下。他的鼻子还在渗水,在黑暗里反着一点光。
“今天死了一个?”赵七问。
“嗯。”
“我闻到了。”赵七说,“死人的味道不一样。从伤兵营那边飘过来的,我就知道是你那个方向。”
小登没说话。
“你哭过?”赵七问。
“没有。”
“鼻子骗不了人。”赵七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身上有眼泪的味道。咸的。”
小登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哭过。”赵七说。
小登抬起头。
“在北边。鞑子让我闻气味,找到了一户人家。一家五口,藏在窖里。我闻到了,告诉他们了。他们把人拖出来,杀了。”赵七的声音很平,“那天晚上我也哭了。后来就不哭了。不是不难过,是哭没有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跟他不一样。”赵七说,“你是救人。人救不活,不是你不想救。我那时候,是不想杀也得杀。”
门帘落下来。赵七的脚步声远了。
小登躺在干草上,盯着帐篷顶。帐篷顶是灰色的,透进来一点光,不知道是月亮还是火把。他把手举起来,举到眼前。手不抖了。
第二天早上,小登被号角声吵醒。他坐起来,手不抖了。那套器械还在包袱里,他没动。
走出帐篷,孙匠人已经背着箱子在等了。
“走。”
小登跟在他后面,往伤兵营走。走了几步,看见赵七站在不远处,靠着帐篷,鼻子朝着北边的方向抽动着。他的姿势很奇怪——不是平时闻东西的样子,是绷着的,像一只发现了什么的狗。
“赵七?”小登叫他。
赵七没回头。他的鼻子又抽动了几下,然后他转过身来。脸色很难看。
“北边有东西。”他说,“很多。马,人,铁。往这边来了。”
小登愣了一下。“多远?”
“不知道。风太大了,闻不准。但很浓。比之前闻到的都浓。”
赵七看着小登,又看了看孙匠人。
“要打仗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