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军营的第三天,小登的手不抖了。
不是慢慢不抖的,是一夜之间不抖的。第二天晚上又做了一夜手术,做到后半夜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锯子递过去,稳稳的。持针钳递过去,稳稳的。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反正不抖了。
胃也不翻了。不是不恶心,是没空恶心。伤兵一个接一个抬进来,孙匠人一个接一个做,他蹲在旁边递器械、打下手、偶尔缝几针。手不抖了之后,孙匠人让他缝的也多了。
“你来。”孙匠人把一个伤兵的胳膊指给他看。
刀伤,从肩膀一直到肘弯,皮肉翻开,能看见白惨惨的骨头。血管断了两根,血还在往外涌。
小登把手贴上去,闭眼。血在流——他能感觉到,从肩膀下来,走到肘弯的地方断了,血涌出来,热乎乎的。他把手指探进伤口,找到断裂的血管头,捏住。手感是对的,血管壁的弹性,血的温度,都对的。
“持针钳。”
孙匠人递过来。小登接住,穿针,打结。一针,两针,三针。血流止住了。他把皮肉合上,缝好,退后一步。
“行了。”
孙匠人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去看下一个了。
小登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但他刚才闭眼的时候,看见的比眼睛看见的多。血管的走向、断裂的位置、血涌出来的方向——全在他脑子里,像一张画。
“你缝的?”
小登抬头。霍匠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个伤兵的胳膊。
“嗯。”
霍匠人蹲下来,凑近看了看伤口。针脚均匀,间距相等,线头收得很整齐。他伸手按了按伤口旁边的皮肤,又松开。
“血管接得很好。”他说,“你有血感?”
小登没回答。
“别紧张。”霍匠人站起来,声音很平,“有血感是好事。在这里,你能救更多人。”
他转身走了。小登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那天下午,伤兵少了一些。小登坐在帐篷外面喘气,手里还攥着持针钳,忘了放下来。
孙匠人从帐篷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孙匠人开口。“你的血感比我想的强。”
小登转头看他。
“今天那个胳膊,血管断了两个地方。你闭着眼就找到了。”孙匠人看着远处,“我练了二十年,才能做到你这样。”
“可是——”
“可是我没有血感。”孙匠人说,“我是靠后天练的。你是天生的。不一样。”
小登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干了的血。
“血感强是好事。”孙匠人说,“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小登等着。
“你感觉到的那些东西——血管、血流、经脉——是别人的。你能感觉到,是因为你的手放上去了。拿开,就没了。”
小登不太明白。
“有的人拿不开。”孙匠人说,“手拿开了,心里还留着。留得多了,就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里面还有活要干。”
小登跟在他后面走进帐篷。血腥味又涌上来,但他已经习惯了。
傍晚的时候,抬进来一个伤兵。
很年轻,跟小登差不多大,可能还小一点。胸口被什么东西捅穿了,从左边的肋骨下面捅进去,一个洞,不大,但血止不住。人还在喘气,但喘出来的气带着血沫,噗嗤噗嗤的,像破了的風箱。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唇是紫的。
孙匠人看了看伤口,皱了皱眉。
“肺穿了。可能还有血管。”
他把手伸进去探了一下,抽出来,手指上全是血。
“你来。”
小登愣了一下。“我?”
“肺部的血管吻合,你学过。闭眼,感觉,找到漏的地方,缝上。”
小登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伤口里。胸腔是热的,滑的,能感觉到肺叶在动——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鼓起来又瘪下去。他的手指顺着肺叶摸过去,血太多了,滑的,摸不准。
“别急。”孙匠人说,“静下来,感觉血流的方向。”
小登闭上眼。血在流——他能感觉到,从肺叶里涌出来,热乎乎的,顺着他的手指缝往外淌。太多了,到处都是,他分不清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他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往深处沉。
找到了。肺叶上有一个洞,气从洞里漏出来,顶着他的指尖。旁边有一根血管破了,血就是从那里涌出来的。还有——他手指往下探——还有一根。不,两根。血管在肺叶的下面,被碎骨头压住了,看不见,但血从那里冒出来,一股一股的。
“三根血管,还有一个洞。”他说。
“缝上。”
小登把针穿进去。肺叶滑,软,一针下去就变形。他稳住手,跟着肺叶的节奏走——鼓起来,瘪下去,鼓起来,瘪下去。第一针,第二针,第三针。洞合上了。气不漏了。
他松了一口气,去缝血管。
第一根还好,在表面,一针就扎住了。第二根在肺叶下面,角度刁,他只能把手指弯过来,从下面往上穿。手开始酸了——不是抖,是酸,从指尖一直酸到手腕。
“行了没有?”孙匠人在旁边问。
“快了。”
第二根缝上了。第三根——他找到了,在最下面,贴着肋骨。手指伸不进去,太深了。他把手往外抽了一点,换了个角度,再伸进去。指尖碰到了血管壁,滑的,全是血。他捏住,针穿过去——没穿准,滑了。血涌出来,比刚才更多。
“别急。”孙匠人的声音。
小登咬住牙,重新捏住。这次捏紧了,针穿过去,拉出来,打结。结打上了,但他感觉到不对——血管壁被他捏破了,结打上去之后,血从针眼旁边渗出来,细细的一股,止不住。
“破了。”他说。
“拆了重缝。”
小登把线拆掉。血管壁上多了两个针眼,血从三个地方往外冒。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累,手在里面太久了,肌肉撑不住了。他捏住血管,再穿针。这次穿过去了,但手指一滑,针从另一头穿出来的时候,又戳了一个洞。
血涌得更厉害了。伤兵的身体抖了一下,嘴里涌出一口血。
“快。”孙匠人说。
小登的手在抖。他控制不住。血管在他的手指之间,滑的,软的,到处都是血,他分不清哪里是破的,哪里是好的。他试着再穿一针,手指一滑,针掉在了胸腔里。
“我——”
“拿出来。”
他把手指探进去找针。摸到了,捏住,抽出来。但手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股血——大量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像有人打翻了一桶水。伤兵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然后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