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的时候,他们到了。
赵七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来,鼻子朝着北边抽动了几下。
“到了。”
小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片灰蒙蒙的东西。不是山,不是树,是人。很多很多人。帐篷、旗帜、栅栏,还有从地面升起来的烟,一股一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烧。
又走了半个时辰,才真正走到跟前。军营比小登想象的大。栅栏围起来的范围一眼望不到头,外面挖了壕沟,壕沟外面又插了鹿角。门口的哨兵拦住他们,霍匠人亮了腰间的铜牌,放行了。
进了军营,血腥味就扑面而来了。不是路上闻到的那种淡淡的、远远的味道,是浓的、稠的、黏在嗓子眼里的味道。小登的胃猛地翻了一下,他咬住牙,硬生生压了下去。
帐篷一排一排的,有些是灰色的,有些是白色的——白色的那些,帐篷布上全是血,一块一块的,有的已经发黑了,有的还是暗红色。有人从里面进进出出,端着盆子,盆子里是红色的水,还有一团一团的东西。小登没看清是什么,但他闻到了——腐烂的肉味,混在血腥味里,让人想吐。
“那是伤兵营。”霍匠人指了指那些白色帐篷,“你们以后在那儿干活。”
帐篷外面堆着东西,白布盖着的,长长的一条,好几条摞在一起。小登知道那是什么。他看了孙匠人一眼。孙匠人的脸色没什么变化,跟路上一样,抿着嘴,不说话。
赵七跟在后面,用手捂着鼻子。他的脸色很差,比路上还差,指缝里渗出来的水比平时多,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你还好吗?”小登问他。
赵七没回答。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气味刺激的。
他们走到一排小帐篷前面。霍匠人停下来,指了指其中两顶。
“你们住这儿。孙匠人一顶,你一顶。”他看了一眼赵七,“你跟我来。”
赵七的脸色变了。“去哪儿?”
“三号帐篷。有人给你检查鼻子。”
赵七看了小登一眼。那个眼神小登见过——在铺子里,赵七被带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看他的。不是求救,是提醒。
“去吧。”孙匠人说。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赵七跟着霍匠人走了。两个兵丁也走了。帐篷前面只剩下孙匠人和小登。
孙匠人没说话。他走到其中一顶帐篷前面,掀开门帘,走了进去。小登站在外面,看了看自己那顶帐篷,没进去。他站在两顶帐篷之间,脚底下是踩烂了的泥地,混着草屑和不知道什么东西。风从伤兵营那边吹过来,那股味道又涌上来。
他弯下腰,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早上只吃了半块饼。
他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转身进了自己的帐篷。
帐篷很小,地上铺了一层干草,上面放着一床薄被。旁边有一个木箱子。被子是灰色的,硬邦邦的,有一股霉味,摸上去是潮的。小登把被子抖了抖,铺平,又把包袱放在枕头的位置。
他坐在干草上,抱着膝盖。帐篷外面有人在喊,在跑,在叫。听不清喊什么,只听到声音很大,很急。然后又有新的声音——有人在哭。不是一个人,是好多人。
小登把脸埋在膝盖里。他想起县城里的铺子,想起王二擦药罐的样子,想起李贵把器械递给他时的眼神。他想起姐说的话:“你手稳。不管做什么,手稳就行。”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稳得住。
傍晚的时候,有人来找他们。是一个年轻的军匠,二十出头,穿着跟霍匠人一样的青色棉袍,但没有铜牌。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毛一直到耳朵,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红色的,皱巴巴的,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
“孙匠人?霍大人让你们去伤兵营。”
孙匠人从帐篷里出来,背上箱子。“走。”
小登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腿有点软,他使劲踩了两下地,把它踩硬了。
伤兵营的帐篷很大,能装下几十个人。但里面不止几十个——到处都是人。躺在地上的,靠在墙边的,蜷在角落里的。呻吟声、叫喊声,还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娘”,有人在喊“疼”,有人什么都不喊,就那么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帐篷顶。
小登站在门口,没进去。
空气里的味道像一堵墙,推都推不开。血、脓、屎尿、腐烂的肉、药——全搅在一起,又热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捂在脸上。胃又开始翻了。他咬住牙,指甲掐进手心里。
孙匠人已经走进去了。他蹲下来,看一个躺在地上的伤兵。伤兵的腿被布条缠着,布条是黑色的,湿的,还在往外渗东西。
小登站在门口,看着孙匠人的背影。他想进去,但腿迈不动。
“小兄弟,第一次来?”旁边有人问他。是一个老兵,靠在帐篷边上,胳膊上缠着布条。
小登点了点头。
“习惯了就好。”老兵说,“刚开始都这样。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吐了三次。”
小登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嘴血腥味——迈步走了进去。
脚底下是软的。泥地被人血和药水泡烂了,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他走到孙匠人旁边,蹲下来。伤兵的腿露在外面,小登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了。肉是烂的,骨头是碎的,颜色不对——不是红的,是灰的,像死鱼肚子的颜色。
“得锯掉。”孙匠人说。
伤兵没说话。他的脸是灰的,嘴唇是白的,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小登打开孙匠人的箱子,把锯子递过去。手在抖。锯子在他手里晃,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孙匠人接过去,看了他一眼。小登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他没说话,把持针钳和缝线也准备好了,放在旁边,手能摸到的地方。手还在抖。
孙匠人开始锯了。血喷出来,小登脸上热了一下,他没擦。他蹲在旁边,看着孙匠人的手。那双手很稳,一刀一刀,不急不慢。锯到骨头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切肉的那种闷响,是尖的、脆的,像折树枝。
胃翻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口水,咽下去的好像是酸水,烧得嗓子疼。
伤兵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然后他咬住了自己的袖子,不叫了。
锯完了。孙匠人把锯子递回来,小登接住。锯条上全是血,滑的,差点没拿稳。他把锯子放在旁边的布上,又把持针钳递过去。手还是抖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孙匠人缝伤口的时候,小登看着。一针一针,皮肉合在一起,血慢慢止住了。那双手很稳,跟平时在铺子里一样。好像这不是战场,不是伤兵营,是他的铺子。好像外面没有堆着白布盖着的尸体,好像空气里没有腐烂的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