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登觉得自己也该稳。他是孙匠人的徒弟。他的手也应该稳。
但他稳不住。
那天晚上,小登不记得自己做了多少台手术。他只记得血、骨头、惨叫,还有孙匠人的手。他一直蹲在旁边递器械,手一直在抖,但孙匠人每次都能接住。
有一个伤兵,很年轻,比小登大不了几岁。肚子被划开了,肠子露在外面,上面沾着泥和草屑。孙匠人把肠子塞回去,缝伤口。伤兵一直在叫,叫到最后没声了,眼睛闭上了。小登以为他死了,但孙匠人还在缝。缝完了,拍了拍伤兵的脸,又睁开眼。
“活了。”孙匠人说。
小登看着那个伤兵的眼睛。伤兵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最后一个伤兵被抬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小登走出帐篷,站在外面的空地上。天上有星星,很多,很亮。风从北边吹过来,冷的,带着一股焦味和血腥味。
他蹲下来,弯下腰,吐了。
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是空的,只有酸水,烧得嗓子疼。他蹲在那里,一下一下地干呕,呕到最后眼泪都出来了。
有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小登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孙匠人。
“第一次都这样。”孙匠人说。
小登擦了擦嘴,站起来。腿是软的,晃了一下才站稳。
“你没吐。”小登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早就不吐了。”
小登看着孙匠人。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手上全是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硬壳。
“你以前——”小登开口,又停住了。
孙匠人没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黑暗。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那么看着。
“很久以前。”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慢,箱子背在背上,压得他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小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转过头,看见远处伤兵营的帐篷外面,有人在往外抬东西。白布盖着的,很长一条。不止一条。他数了数,没数清。
回到自己的帐篷,他倒在干草上。被子的霉味现在闻起来竟然是好的——至少不是血的味道。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东西。腿,锯子,血,肠子,那个年轻伤兵的眼睛。手还在抖,不是冷,是身体自己在抖,控制不住。
他翻了个身,把棉袄裹紧。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全是血,全是叫喊声,还有那把锯子,在手里晃,拿不稳,一直晃。
第二天早上,小登被号角声吵醒。
睁开眼,帐篷顶是灰色的,透进来一点光。手不抖了。他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把包袱重新系紧。
走出帐篷,天刚亮。军营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远处伤兵营的方向,又在往外抬东西。白布盖着的。他看了一眼,没数。
赵七站在不远处,靠着帐篷,鼻子还在渗水。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你昨晚睡了?”小登问他。
“睡了。闻了一晚上血的味道,睡不着。”
小登没说话。
“你吐了?”赵七问。
小登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赵七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身上有酸味。吐过的人身上都有。”
小登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什么也闻不到。只有血腥味。
“里面还有四十一个活人。”赵七看着伤兵营的方向,鼻子抽动了一下,“昨天晚上死了九个。”
小登看着他。赵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能闻出来?”
“闻得出来。活人的味道和死人的味道不一样。”
孙匠人从帐篷里出来,背上箱子。眼睛下面也有黑眼圈,比赵七还深。
“走。”
小登跟在他后面,往伤兵营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赵七一眼。
赵七站在原地看着他,鼻子抽动了一下。“你的手还在抖吗?”
小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了。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不抖了。”
赵七点了点头。“那就好。”
小登转过头,跟上孙匠人。帐篷的门帘掀开,那股味道又涌上来——血、脓、腐烂的肉、屎尿。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手不抖了。但胃还是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