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他又去了孙匠人的铺子。孙匠人让他写一个字。他写了“永”字,歪歪扭扭,但笔锋比以前顺了一点,至少每一笔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没有歪到格子外面去。
孙匠人说:“有进步。继续练。你的手指关节变形不严重,改过来之后会慢慢恢复。但要记住,写字的时候,肩膀要松,手腕要活。你以前用错的力,给手留下了痕迹。这不是大问题,但需要养护。”
“怎么养护?”
“泡药。我教你。”
孙匠人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包好,递给他。“回去煎水,每天泡手一炷香的功夫。半个月就好。”
“多少钱?”
“五十文。”
小登摸了摸口袋。只有二十文。
孙匠人看着他。“你爹是我老主顾。这次先欠着,以后有了再给。”
小登说谢谢。
回家泡了半个月,手腕不疼了,手指也灵活了。以前握笔时那点隐隐的酸胀感,彻底消失了。他的字开始变了。不是一下子变好,是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变正了。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慢慢直起来。
先生看了他的作业,说了一句“有进步,继续练”。
小登觉得值了。
他又去过几次孙匠人的铺子,不是看病,是送钱。他攒了五十文,一文一文地数出来,放在孙匠人的桌子上。
孙匠人收了,没说别的。
小登注意到,孙匠人的铺子里经常有伤兵。北边在打仗,伤兵一批一批地往南送。县城不是大地方,但官道上每天都有马车经过,车上躺着缺胳膊少腿的人。孙匠人给那些伤兵换假肢、缝伤口、治刀伤。有些伤兵没钱,孙匠人也给治。
小登问:“你不是不赊账吗?”
孙匠人头都没抬。“官府给钱。每个伤兵五两银子,朝廷出的。我治一个,官府给五两。有钱赚,为什么不治?”
“那那些没钱的普通人呢?”
孙匠人放下手里的刀,看了他一眼。“你是在说我给你看病不收钱的事?”
小登没说话。
孙匠人说:“你是陈掌柜家的儿子。陈掌柜是我老主顾,照顾了我十几年生意。我给他儿子看个小毛病,不收钱,是情分。不是规矩。”
“那规矩是什么?”
“规矩是:我凭手艺吃饭,你拿钱换命。公平交易,两不相欠。”
小登想了想,说:“那我现在欠你的?”
孙匠人说:“不欠了。你刚才还了钱。我们两清。”
小登站在铺子里,看着墙上的经络图,看着柜子上的药罐,看着门口进来出去的伤兵。墙上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痕迹,像是以前挂过什么东西,后来摘掉了。他没多想,铺子里人来人往,谁有空管这些。
一个断了胳膊的年轻人坐在角落里等,脸上的伤口还没结痂,血从纱布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孙匠人走过去,看了看他的伤口,说:“得把坏肉刮掉。忍一忍。”
年轻人咬着牙说好。
孙匠人拿起刀,动作很快,很稳。刮下来的坏肉扔进桶里,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年轻人一声没吭,只是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小登看着,想起了自己攥笔的样子。也是这样的,指节发白。
他突然想:如果这个年轻人不是伤兵,是个普通人,没钱,孙匠人会给他治吗?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问。
他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看孙匠人给那个伤兵包扎完。年轻人站起来,用没受伤的手抱拳行礼。孙匠人说:“别乱动,三天后来换药。”
年轻人走了。小登也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孙匠人在后面说了一句:“你字练得怎么样了?”
小登回头。“还在练。”
“手还疼吗?”
“不疼了。”
“那就好。继续练。”
小登走出铺子,站在街上。城东的街道比城南宽,铺面也气派。对面是一家卖绸缎的,门口挂着各种颜色的布匹,在风里轻轻飘。旁边是一家卖笔墨的,橱窗里摆着湖笔、徽墨、端砚,标价从几钱到几十两不等。小登看了一眼,没进去。
他往家走。路过县学的时候,里面传来读书声。先生的声音最大,在讲《论语》里的一句话:“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小登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回家,拿出笔,开始练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他想:孙匠人说得对。写字不是苦活,是巧活。他以前太苦了。现在他要学着不苦。
他写了一个“永”字。还是歪,但比昨天正了一点。
他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