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是被钟声惊醒的。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在哪儿。
钟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长,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声接着一声,在森林里回荡。
卡伦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底的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踩下去还是有些疼,但已经能走了。
格蕾特穿着黑色长袍,戴着斗篷,腰间那串玻璃瓶折射出幽微的光。
“醒了?”格蕾特转过身来,“再过半个小时,教堂的弥撒就要开始了。”
卡伦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该怎么做?”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比昨晚平稳了不少。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待在教堂里,等爆炸发生,然后,用你的命去救她。”
卡伦咽了一口唾沫:“我怎么知道哪个是她?”
“梅丽莎·冯·阿尔特伯爵夫人。三十八岁,寡居,没有子女。穿深紫色天鹅绒长裙,戴着祖母绿项链,身边会有两个侍女和一个管家。”格蕾特像背书一样把这些信息倒出来,语气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整个教堂里,不会有第二个人穿成那样。”
卡伦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去吧。”格蕾特侧身让开门口,“教堂在村子东边,沿着溪流往下走一刻钟就到,你现在出发刚好能赶上。”
卡伦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你……不来吗?”
格蕾特靠在门框上,逆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灰蓝色眼睛像两簇幽冷的火焰:“我会在远处看着你。”
卡伦到的时候,教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这是一座不大的石头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在晨光中泛着铁锈的红。彩色玻璃窗上绘着圣母像,阳光透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蜡烛油和乳香的味道,混着几十个人身上的汗味、脂粉味和羊毛衣裳的膻味。
卡伦缩在最后一排的长椅上,低着头,用余光扫视着前方的每一排座位。
她看见了很多穿深色裙子的人,但没有深紫色天鹅绒。
没有祖母绿项链。
难道还没来?还是格蕾特的消息有误?
卡伦的手心全是汗。她把双手夹在膝盖中间,试图让它们停止发抖。
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磕头留下的淤青还很明显,她用头发遮了遮,应该看不太出来。
管风琴响了。
神父从侧门走出来,穿着白色的祭披,在祭台前站定。众人纷纷在胸前画十字,卡伦也跟着画了一个十字,手指僵硬得不像自己的。
就在神父念到“愿天父的慈爱,与我们同在”时,教堂的大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深紫色天鹅绒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领口镶着一圈乳白色蕾丝,锁骨下方硕大的祖母绿吊坠闪烁着幽幽绿光,棕发盘成一个高高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和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老管家。
梅丽莎·冯·阿尔特伯爵夫人。
整个教堂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不是因为她的头衔,而是因为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
她走过过道的时候,两旁的教众不自觉地微微低头,像是在给女王让路。
卡伦屏住了呼吸。
就是她。
梅丽莎夫人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坐下,两个侍女分坐在她左右,老管家站在过道尽头,背着手,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神父清了清嗓子,继续主持弥撒。
卡伦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她不知道格蕾特会用什么方式“炸掉教堂”,不知道爆炸什么时候发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混乱中接近那个贵妇人。
她只能等。
时间过得像蜗牛爬。每一秒钟都被拉长、碾碎、再拉长。神父念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嗡嗡的,听不真切。
卡伦的视线一直锁定在第一排那个紫色的身影上,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突然,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梅丽莎夫人的呼吸不太对。
她的坐姿非常僵硬,上半身几乎一动不动,像是在忍受某种持续的不适。
塑身衣。
卡伦想起了格蕾特的话。她没有穿过塑身衣,但她见过三姐给镇上的裁缝铺帮忙时拿回来的那些废料。
那些硬邦邦的鲸须、钢骨和厚实的帆布,紧紧箍在腰腹上,把人的内脏挤得喘不过气。
梅丽莎夫人的塑身衣,恐怕是最紧的那种。
卡伦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弥撒进行到一半,神父举起了圣体,钟铃摇响。
“轰——”爆炸从地下传来,像一头沉睡了几百年的巨兽在教堂的地基里翻了个身。
整个地面猛地向上拱了一下,卡伦从长椅上被弹起来,膝盖磕在前一排椅背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彩色玻璃窗在那一瞬间全部碎裂,五彩的碎片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圣母像从墙壁上脱落,砸在地上摔成齑粉。天花板上的石膏雕花大片大片地坠落,砸在教众们的头上。
然后是火。
火是从祭台下方窜出来的,像一条条赤红的毒蛇,沿着木质长椅和帷幔疯狂地蔓延。浓烟滚滚而起,遮住了原本透进来的阳光,教堂里陷入一片橙红色的、令人窒息的昏暗。
所有人都在跑。男人推开女人,女人推开老人,老人跌倒在地,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被挤倒在过道上,婴儿的哭声尖利得像刀子,在混乱中格外刺耳。
卡伦的耳朵嗡嗡作响,爆炸的余音还在她的大脑里回荡。但她没有跑。
她死死地盯着第一排。
梅丽莎夫人站起来了。不,准确地说,她试图站起来。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双手撑着椅背,脸色白得像纸。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喊什么,但她的声音完全被淹没在了尖叫声中。
她只跑了两步。
两步之后,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急剧收缩,然后她的身体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两个侍女和老管家也不知道被挤到了哪里,梅丽莎夫人倒在过道上,深紫色的天鹅绒裙摆散落一地,像一朵被踩烂的鸢尾花。
卡伦冲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那些疯狂逃窜的人群的。她的肩膀被人撞了,她的脸被人肘击了,她的脚被人踩了无数次,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的眼睛里只有那团深紫色,那团在一片火海和废墟中安静地、毫无生气地躺在过道上的深紫色。
“夫人!夫人!”卡伦跪倒在梅丽莎夫人身边,拍打她的脸。
没有反应。
梅丽莎夫人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鼻翼翕动着,像是在拼命地想要吸进一口气,却什么都吸不进来。
她的手指是冰凉的,脉搏细弱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
卡伦抬头看了一眼周围。
火已经烧到了第三排长椅。浓烟越来越重,呛得她眼泪直流,如果她再不出去,她和这个女人都会死在这里。
卡伦咬了咬牙,弯下腰,把梅丽莎夫人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猛地站了起来。
好沉。
梅丽莎夫人比她高半个头,骨架也比她大,那身厚重的天鹅绒长裙和里面不知道多少层的衬裙,整个人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卡伦的腿在发抖,脚底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草鞋缝里渗出来,在石板地上留下一串模糊的血脚印。
但她不能松手。
她拖着梅丽莎夫人,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挪。火舌从侧面舔过来,烤得她右半边脸火辣辣的疼。
一根燃烧的横梁从天花板上掉落,砸在她们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溅起的火星落在卡伦的头发上,烧焦了几缕。
门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