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咬着牙,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把梅丽莎夫人拖出了教堂大门。
教堂外乱成一锅粥,到处都是逃出来的人,有的坐在地上哭,有的在找自己的家人,有的浑身是血,被抬在临时做的担架上。
卡伦没有停留。她拖着梅丽莎夫人绕过教堂的侧面,沿着一条土路往南走。
她记得格蕾特说过,往南走会有一片向阳的山坡,那里很安静,没有人会打扰。
她的腿在打颤,腰在打颤,全身都在打颤。梅丽莎夫人的身体越来越沉,像一座山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卡伦的膝盖几次差点弯下去,又咬着牙撑直了。
不能倒下。
倒下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当卡伦终于看见那片向阳的山坡时,她差点当场落泪。
山坡上的草还是绿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上面,卡伦把梅丽莎夫人轻轻放在草地上,然后自己也瘫倒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但只喘了三口,她就爬起来了。
梅丽莎夫人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青紫从嘴唇蔓延到了整个面部,呼吸几乎已经停止了。
她的胸腹被那件该死的塑身衣箍得硬邦邦的,连一点起伏都看不见。
卡伦的手在发抖,但她还是伸出了手,开始解梅丽莎夫人背后的系带。
一层。
两层。
三层。
她不知道格蕾特在哪里,但格蕾特说过,她会看着。卡伦相信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
终于,塑身衣露了出来。那是一件用厚帆布和鲸须制成的凶器,后面有十几排密密麻麻的系带,每一排都被勒到了最紧的那一格。
卡伦的手指被带子缠住了,解不开,她干脆低下头,用牙齿咬住带子的一端,猛地一拽。
带子松了。
她又咬住下一根,再下一根,再下一根。嘴唇被磨破了,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她顾不上。
塑身衣终于被完全解开,卡伦把它从梅丽莎夫人身上扯下来,扔到一边。
没有了那层硬壳的束缚,梅丽莎夫人的胸腔终于有了一点起伏,但幅度很小,远远不够。
卡伦把双手叠好,放在了梅丽莎夫人的胸口。
一、二、三、四……
卡伦开始按压,她的手臂力量不够,每一下都要用上全身的重量,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梅丽莎夫人惨白的脸上。
三十下之后,她停下来,捏住梅丽莎夫人的鼻子,深吸一口气,俯下身,把嘴贴上去,吹了两口气。
然后继续按压。
她的胳膊在发抖,肩膀在发酸,手腕已经疼得快要断掉了,但她不能停。
“醒过来。”卡伦咬着牙,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求你了,醒过来。”
卡伦又按了二十下。
梅丽莎夫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卡伦没有注意到,她还在机械地按压着,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别……按了……”
一个微弱得像蚊蚋般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卡伦猛地停住了手。
梅丽莎夫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浅棕色的,浑浊而涣散,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
她茫然地看着卡伦,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卡伦瘫坐在地上,浑身上下像被抽空了一样,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梅丽莎夫人的脸色一点一点地从青紫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淡淡的粉。
阳光照在她们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的教堂还在燃烧,浓烟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直冲云霄。
而这片向阳的山坡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两个人粗重的呼吸。
梅丽莎夫人恢复得比卡伦想象的要快。
大约过了一刻钟,她就能坐起来了。
她的侍女和管家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这里,两个侍女哭得稀里哗啦,老管家还算镇定,从马车上拿来毯子和热茶,把梅丽莎夫人裹得严严实实。
“夫人,您吓死我们了!”侍女跪在地上,抓着梅丽莎夫人的手,泣不成声。
梅丽莎夫人没有理会她。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卡伦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卡伦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灰和血。
“你叫什么名字?”梅丽莎夫人开口了,她的声音还很虚弱,但已经恢复了贵族的从容。
“卡伦。”
“卡伦,卡伦。”梅丽莎夫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味道,“你救了我的命。”
卡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客气话,但她的嗓子干得像砂纸,什么都说不出来。
梅丽莎夫人看了她很久,绿眼睛柔软而湿润,像是快要溢出来的湖水。
“你知道吗,”梅丽莎夫人忽然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女儿如果还活着,应该跟你差不多大。”
卡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也有一头棕发,绿色的眼睛。”梅丽莎夫人的目光落在卡伦的脸上,像在看另一个人,“和你一模一样。”
卡伦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棕色的,有些枯黄,沾满了灰烬。她的眼睛是绿色的,这一点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她怎么……”卡伦犹豫了一下,没敢问下去。
“病死的。”梅丽莎夫人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女儿的死亡。
山坡上安静了一瞬。
老管家在背后轻轻咳嗽了一声,像在提醒什么,但梅丽莎夫人没搭理他。
“你有什么心愿?”梅丽莎夫人望着卡伦,“你救了我的命,作为报答,我可以实现你的一个心愿。”
卡伦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钱?房子?自由?
【用尽一切手段留在她身边。】
“我想成为您的养女。”卡伦跪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没有家人,没有去处。如果您愿意收留我,我会用我全部的余生来报答您。”
说完这句话,她把额头抵在了草地上。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只手轻轻地落在卡伦头顶。
“抬起头来。”
卡伦抬起头,看见梅丽莎夫人的眼眶红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儿。”
马车很宽敞,铺着柔软的丝绒坐垫,车窗上挂着乳白色的纱帘。
卡伦坐在里面,浑身僵硬,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她从来没有坐过马车,更别说这么豪华的马车了。
梅丽莎夫人靠在另一侧的座位上,闭着眼睛,呼吸已经平稳了很多。
老管家骑马走在马车前面,两个侍女骑着小马跟在后面。车队缓缓驶出了镇子,沿着大路往南走去。
卡伦撩开纱帘的一角,回头看了一眼。
再见了,我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