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洛伊丝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
痛苦,是的,但不仅仅是他的痛苦,是她自己的——那种被排除在外的窒息感,那种被保护在玻璃罩子里的孤独。
她看到更多:路易斯在屋顶上触碰他的披风,指尖带着占有的温柔;吉米在拍摄他的飞行,快门声像机关枪;全世界都在看着那个飞翔的神,却没有人看到那个在凌晨四点熨烫衬衫、却把自己烫伤的男人。
愤怒来了。
像岩浆,从胃部升起,烧毁了恐惧。
她愤怒于他的隐瞒,但更愤怒于这个世界的残忍——它要求他成为神,却不允许他成为人;它赞美他的牺牲,却从不问他是否疼痛;它给他戴上桂冠,却用氪石做成王座。
"为什么..."她喘息,额头抵着冰冷的舱壁,"为什么要一个人扛..."
第四个画面浮现。
这次不同,不是暴力的入侵,是温柔的浮现。
她看到他跪在公寓的地板上,不是氪石的折磨,不是神性的牺牲,是叠毛衣。
灰色的羊毛在他的大手中显得很小,很脆弱。
他的手指笨拙地试图对齐边角,失败,边角对不齐,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然后重新开始。
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数着折叠的次数:一,二,三。
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他没有推,因为双手都占着,而是用肩膀去蹭,像只笨拙的熊。
她看到他完成后的表情。
不是满足,是如释重负,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他轻轻地把毛衣放在床头,动作轻得像是在放置某种易碎的艺术品。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就那么坐着,背微微驼着,肩膀放松,不再是超人的挺拔,只是克拉克——疲惫的,平凡的,属于她的。
埃洛伊丝的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不是因为痛苦,是因为温柔的疼痛,像愈合中的伤口发痒。
她想起了更多:他在听证会上,穿着过大的西装,笨拙地推眼镜,结结巴巴地陈述数据;他在雨天倾斜的伞,左肩湿透却笑着说"我体温高";他记得她不吃香菜,记得她要用蓝色的杯子,记得她害怕雷声时会蜷缩成什么形状。
机舱内的现实突然回归。
埃洛伊丝猛地吸一口气,像是溺水者终于破出水面。
她的脸上全是泪水和呕吐物的痕迹,但她没有擦。
那些画面——路易斯的仰望,氪石的绿光,熨斗烫伤的肩膀,叠毛衣的笨拙——在她脑海中旋转,像一场风暴。
但风暴的中心是平静的。
她选择那个中心。
埃洛伊丝扶着舱壁站起来,膝盖在发抖,但她站住了。
她走向驾驶舱的后部,一步一步,在颠簸的战机中保持平衡。
"我知道他是谁了,"她对蝙蝠侠说,声音嘶哑,破碎,但异常清晰,"我知道他是那个在天上流血的神,是那个女人追逐的光,我知道他会死,会痛,会在深夜里独自蜷缩,会为了救一个陌生人而让自己碎裂。"
她解开安全带,尽管战机正在穿过湍流。
她扶着舱壁,不是为了看风景,是为了确认自己的腿还能支撑。
"但我还是要去找克拉克,不是去找那个飞翔的符号,不是去找那个被全世界供奉的神,我要去找那个会为了叠好我的毛衣而跪在地上的、笨拙的、会烫伤自己的、平凡的男人,我要让他知道,即使全世界都把他当武器,我当他是我的——我的克拉克,我的...我的家。"
蝙蝠侠没有回头,但埃洛伊丝注意到他的肩膀线条微微放松了。
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低沉,经过变声器处理,却带着一种疲惫的共鸣:"你确定?看到他坠落的样子后,还能爱他?"
"我确定,"埃洛伊丝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伤口,用疼痛保持清醒,"因为我爱的从来都不是那个完美的、飞翔的、不会受伤的神,我爱的是那个选择落地的人,那个选择疼痛的人,那个选择在场的克拉克。"
而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在座椅下方的阴影中,古斯的绿眼睛睁开了。
那只外星猫正以一种违背物理定律的方式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
它的胸腔没有起伏,因为它正在使用次级呼吸系统,从次元袋中汲取氧气。
那个袋子,那个连接着折叠空间的、位于它第三胃囊中的口袋,此刻正微微鼓起,装着比它体积大二十倍的物体——那是阿瑞斯。
忠实的杜宾在袋子里并不惊慌。
古斯用某种只有它们能理解的方式安抚了它,某种频率的振动,某种化学信号的传递。
古斯知道埃洛伊丝要去哪里,知道那里有危险,知道那个总是给它换水、挠它耳朵的男人正在痛苦中,所以它在登机前的那个瞬间,在埃洛伊丝转身的那个瞬间,打开了空间褶皱,将阿瑞斯吞入其中,然后滑进了战机的客舱,无声无息。
现在,它静静地等待着。
它的爪子收缩,露出里面不属于这个星球的钩刃。
它感觉到了,隔着战机的金属外壳,它感觉到了大都会地下那邪恶的绿光,感觉到了主人的恐惧,感觉到了那个男人的坠落。
它会在正确的时候出现。
"飞快点,"埃洛伊丝说,她没有发现座椅下的异常,没有发现古斯的存在,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他受伤了,而我需要到场,不是作为仰望他的人,而是作为那个知道他也会流血、会在深夜里疼痛、需要被允许脆弱的兽医。"
蝙蝠战机呼啸着俯冲,穿过云层,像一颗决心要着陆的流星。
而在座椅下,古斯闭上了眼睛,将更多的能量输送到次元袋,确保阿瑞斯的安全,同时保存着自己的力量——为了那场即将到来的、需要它现出真正形态的守护的战斗。
埃洛伊丝重新坐下,系好安全带。
她的手不再颤抖。
她看向窗外,看着那个正在逼近的、充满危险的城市,眼神锐利如手术刀,温柔如晨星。
她不知道,在她脚下,在她看不见的维度中,有两只动物正与她同行,一只在沉默中等待,一只在黑暗中守护,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带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