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洛伊丝穿过奠基仪式外围混乱的人群时,大都会下东区湿地的空气已变得粘稠而沉重。
那种带着金属腥甜的电离气息并非普通的雨前低气压,而是氪石辐射泄露后特有的、能穿透衣物直达骨髓的寒意。
像无数细密的针悬浮在呼吸之间,刺痛着每一个毛孔,让她的肺部在每次吸气时都感到一种灼烧般的紧缩。
身后的人群正在尖叫着逃散,那些穿着考究的政要和记者们推搡着、踩踏着想逃离主舞台,他们的尖叫声混杂着某种高频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那是氪石与空气分子共振发出的死亡颤音。
埃洛伊丝绕过主舞台边缘那座尚未揭幕的"明日之城"纪念碑。
此刻泥土里还残留着某种焦黑的痕迹,像是被高能射线灼烧过的草根,断裂处渗出透明的粘液,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虹彩。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与腐烂植被混合的刺鼻味道,混合着人群因恐惧而散发出的汗液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末日般的氛围。
保安们试图维持秩序,他们的对讲机里传出杂乱的电流声,但没人知道该撤离还是该封锁,因为没人看得见那道从地下渗出的绿光——它只在一个特定频率下可见,而埃洛伊丝之所以能看见,是因为古斯在战机上曾短暂地调整过她的视觉皮层,让她能感知到这种威胁。
透过稀疏的芦苇和逃散人群的缝隙,她终于看到了他。
克拉克跪在泥地里,周围是四散奔逃的人群留下的真空地带。
那些穿着昂贵西装的商人和政客们像避开瘟疫一样绕开他,没人敢靠近那个看起来只是"中毒倒地"的记者。
而他那件她熟悉的灰色西装外套虽然后背撕裂、袖口焦黑,但仍勉强挂在他身上,遮住了里面的蓝色制服,在混乱中看起来只是一个不幸被化学品溅到的普通人。
克拉克的手指死死攥着衣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失血般的苍白。
即使在氪石造成的剧痛中,他仍固执地守护着那道不能示人的拉链,像一头被围困的野兽守护着最后的巢穴,他的身体蜷缩成一种防御性的姿态,肩膀前倾,额头抵着膝盖。
在众人眼中那只是一个因化学泄漏而中毒倒地的、需要被救护车带走的普通记者,而非那个曾经托起整座城市的钢铁之躯。
在不远处的记者席边缘,路易斯正试图冲破保安的阻拦,她的红色鞋子陷在泥里,手中的相机对着混乱的人群疯狂拍摄,但她拍到的只是烟雾和背影。
她看到了埃洛伊丝冲向那个方向的背影,看到了那个总是笨拙的肯特蜷缩在地。
路易斯的心跳加速,某种记者的本能告诉她这不是普通的事故,但镜头里只有模糊的、被绿色光晕扭曲的影像。
一种复杂的、酸涩的情绪在她胸口蔓延——那不是嫉妒,是某种迟来的领悟,关于在场与追逐的区别。
绿色光晕从克拉克身侧的地下裂缝中渗出。
那不是光,是液态的、具有质量的毒,像水银般流动却又带着生物般的活性,舔舐着他的靴子和衣角,将他周围的泥土腐蚀成玻璃化的结晶,而他没有飞起来,没有表现出任何超越人类的力量,只是跪着,颤抖着,独自承受着那种足以杀死神的毒性。
因为在他的周围,在那些逃散的人群和试图维持秩序的保安之间,还有莱克斯·卢瑟安排的"观察者"。
那些伪装成记者的人正用特殊的镜头记录着一切,等待着那个瞬间,等待着他无法忍受痛苦而撕开衬衫、露出那个标志的瞬间。
但克拉克死死地咬着牙,哪怕鲜血从嘴角渗出,他也只是跪着,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脆弱的、在灾难中倒下的凡人。
埃洛伊丝的呼吸停滞了。
她看到他的身体在颤抖,那不是寒冷或恐惧的颤抖,是神经系统被氪石离子干扰后的强直性痉挛,她作为兽医太熟悉这种症状——那是生物电信号被强行扭曲后,肌肉纤维不受控的收缩与释放,她曾在濒死的海豚身上见过类似的生理反应。
只是现在这种痛苦被放大在一个本不该承受此类伤害的躯体上,而他的眼镜早已碎裂,镜片散落在泥中,像破碎的星辰,在混乱的人群中无人注意。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天空中突然出现的、蝙蝠战机投下的阴影所吸引,或是被卢瑟安排的、故意引发的二次小型爆炸所惊吓。
埃洛伊丝穿过混乱的人群,踏过被踩碎的奠基仪式宣传册和丢弃的香槟杯,耳边是记者的尖叫和保安的哨声。
她的靴子陷入泥中,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粘稠的梦境里,时间被拉长,声音被扭曲,只有那个跪在泥里的身影是清晰的,是真实的,是正在流血的她所爱的人。
卢瑟站在远处的观景台上,手里拿着香槟杯,脸上的微笑第一次出现真实的裂痕,因为他看到氪石确实在起作用,但那个大个子记者没有像预期那样变身或飞走,只是痛苦地蜷缩着,而这打乱了他的剧本——他需要一个神在众人面前坠落,而不是一个普通人默默地死去。
当埃洛伊丝跪在他身边时,她的手悬停在他颈动脉上方三厘米处,没有触碰,只是观察:他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潮红,瞳孔对光反应迟钝,指尖有细微的震颤,这是中枢神经系统遭受重度辐射后的典型症状。
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像是一个庇护的罩子,将他与外界窥探的视线隔开,特别是将他与卢瑟那架隐藏在云端的、正在调整焦距的狙击镜头隔开。
"听我说,"埃洛伊丝的声音切断了周围嘈杂的尖叫,不是温柔的安慰,而是一种带着专业冷静的、不容置疑的镇定,在混乱中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穿透了保安的哨音和卢瑟观察者的窃窃私语。
"你的心率现在是正常值的三倍,心肌正在缺氧,如果你继续保持这个姿势,五分钟内会出现心室颤动,所以慢慢呼吸,跟着我,吸气,呼气。"
克拉克艰难地抬起头,眼镜早已在跌倒时碎裂,蓝眼睛在氪石辐射下变得浑浊而涣散,失去了焦点,但他认出了她的声音,认出了她身上那股柑橘与迷迭香的气息,那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回忆起的、属于家的味道,是他的锚点,是他的归途。
他的嘴角试图上扬,却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泡沫,那是肺部毛细血管破裂的迹象,而他的手指在泥中抓握,试图找到支撑,却不自觉地抓住了她的衣角,像是一个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你...不该来..."克拉克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个音节都带着血沫的粘稠感,在喉咙里滚动,被周围人群的尖叫声淹没,"这里...还有氪石...你会受伤...他们都在看着..."
"闭嘴,"埃洛伊丝从包里抽出韦恩提供的铅衬急救毯,动作精准而迅速地裹住他的躯干,不是为了治愈,而是为了阻断继续侵入的辐射。
她的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头发,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大型犬,指腹擦过他滚烫的额头,而她的后背对着那些伪装成记者的观察者,对着卢瑟的狙击镜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一切可能的视线,"现在你不是超人,也不是记者,你只是我的病人,而兽医的指令是绝对的,所以闭嘴,保存体力,看着我,只看着我。"
就在莱克斯的保安试图突破混乱的人群靠近他们时,埃洛伊丝身后的阴影突然膨胀了,那不是光线的变化,是空间的扭曲。
古斯从虚空中踏出,它的形态已经改变了,不再是那只温顺的、绿色眼睛的家猫。
它的骨骼在重组时发出轻微的、如同冰层破裂般的脆响,皮毛下流动着星辰般的微光,体型膨胀到接近一只成年豹的大小,尾巴分裂成两条,末端闪烁着能量场的蓝光。
它的眼睛——那双曾经温顺的绿眼——此刻呈现出多维空间般的深邃,仿佛能看到时间的褶皱。
人群中爆发出新的尖叫,有人指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违背物理定律的生物。
有人开始祈祷,有人试图逃跑但双腿发软,而卢瑟在观景台上猛地前倾,手中的香槟杯跌落,碎裂在地。
因为他认出了那种能量特征——那不是地球的生物,那是与氪石同样来自星空的、更高维度的存在。
古斯轻轻叫了一声,那不是声波,是某种跨越维度的、直接在在场生物脑海中响起的共鸣,像是一阵清风拂过意识的湖面:"后退,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