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洛伊丝倚靠在蝙蝠战机冰冷的舱壁上,金属的寒意已经渗透外套的防水层,贴着她的脊椎蔓延。
那不是二十四小时的疲惫,而是七十二小时累积的、在哥谭安全屋里等待分析数据与漫长雨声浸泡后的倦怠。
此刻在返程的航班上,这种疲惫化作一种神经末梢裸露的清醒,身体因预知即将到来的疼痛而拒绝沉入睡眠。
机舱沉陷在幽暗中。
唯有仪表盘发出幽蓝的脉动光,规律地切割着黑暗,照亮前方蝙蝠侠凝固如黑色岩石般的背影。
他坐在那里,黑色的披风在座椅后微微隆起,像一堵隔绝的墙。
阿瑞斯已被留在哥谭的安全屋。
古斯也消失了,至少她以为消失——最后一次见到它是在登机前,在那个废弃仓库的阴影里,它舔了舔爪子转身走开,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气,无声无息地滑入视线的边缘。
战机轻微颠簸,穿过气流。
埃洛伊丝闭上眼睛试图整理呼吸,太阳穴起初只是轻微的刺痛,像有人在用手指按压,然后突然加剧,变成尖锐的向内的压力。
记忆来了。
不是回忆,而是入侵。
画面直接撞进她的意识,没有过渡,没有邀请。
她看到三天前的自己坐在诊所的沙发上,遥控器掉在地毯上,电视屏幕里超人正从燃烧的大楼中抱出路易斯。
总是路易斯。
她的手臂环绕着他的脖子,他的披风在身后展开。
镜头推近,埃洛伊丝看到路易斯仰头的表情,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仰望,看着一个不可能触及的幻象的眼神。
然后画面扭曲了。
不是信号问题,是记忆在重构。
大楼的废墟变成了她的厨房,白色的瓷砖,咖啡机。
超人转过身,脸变成了克拉克的,眼镜碎了,嘴角有血。
他看着她,声音重叠着,既是超人的低沉轰鸣,又是克拉克轻柔的、带着堪萨斯口音的语调,他说他只是路过。
胃袋剧烈收缩。
埃洛伊丝冲向舱壁的急救袋,不是为了使用,而是为了抓住什么,为了确认自己还在这架战机里,还在物理空间中。
她呕吐了,但吐出来的只有胆汁和胃酸,苦涩的液体灼烧喉咙,溅在金属地板上。
她透过泪眼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发光,不是真的发光,是血液回流造成的幻觉,一种中毒般的鲜艳。
这是躯体化反应,她作为兽医知道,身体在替心理承受冲击,神经系统正在过载。
她滑坐在地板上,背靠舱壁,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服。
第二个画面紧随其后。
绿色的液体,不是光,是液体,像水银,像某种活物,从地下管道的裂缝中渗出。
克拉克站在那绿色中间,不是跪着,是站着,但那种站立是错的——膝盖向内弯曲,肩膀前倾,像一具被线吊着的木偶。
绿色爬上他的靴子,披风边缘开始冒烟,纤维一根根断裂,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他试图张嘴,但绿色灌进去,从他的眼角溢出来,像眼泪,但比眼泪粘稠,带着荧光。
埃洛伊丝尝到了那个味道。
通过记忆的通感,她的舌尖泛起金属的腥甜,像是咬住了一枚硬币,又像是吸入了焊接时的臭氧。
那是氪石的味道。
她现在知道了,那是能杀死神的毒。
她的手指抠进座椅的皮革,指甲断裂,血渗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痛。
皮肤在灼烧,像是被晒伤,又像是被冰敷太久后的那种刺痛。
她看到他在那绿色中萎缩,强壮的肌肉松弛,棱角分明的面容变得苍老,像是一瞬间经历了几十年的衰老。
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变得浑浊,失焦,望向虚空。
埃洛伊丝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回忆应有的质感——回忆总带着温度的余烬,而这是冰冷的、像是从另一个时空投射而来的影像,是尚未书写的命运在意识深处的提前显影。
这是前世的记忆碎片穿透了时间的薄膜,是即将发生的悲剧提前洇开的墨渍,是奠基仪式上即将降临的、她必须去阻止的坠落。
战机再次颠簸。
埃洛伊丝的头撞在舱壁上,疼痛让她短暂地回到现实,但她无法停留,第三个画面已经涌上来。
那是厨房,凌晨四点,她的厨房,黄色的灯光,水槽。
克拉克背对着她站在水流开到最大的水槽边,衬衫脱了一半,右肩裸露。
那里有一道伤口,不是刀伤,是灼烧,皮肤卷曲,边缘发白,中心是粉红色的、嫩肉般的肌理。
她记得自己走过去,记得手指悬停在伤口上方一厘米处,记得那种热浪——像是打开烤箱时扑面而来的干燥的热,但带着某种电离的气息,让她的汗毛竖立。
"熨斗烫的,"他当时说,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我太笨了,对吧?"
画面闪回。
不是熨斗,是氪石的碎片,是某种爆炸,是他在抱住某个孩子时暴露在辐射下的瞬间。
她看到那个伤口在超人的制服下对应的位置,同样的形状,同样的疼痛,只是放大了十倍,深可见骨,血肉模糊。
而在她面前,他只是笑着说熨斗烫的,然后转身,把衬衫拉好,遮住那个正在吞噬他生命的绿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