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稀释的墨汁,缓缓浸透大都会的天空。埃洛伊丝站在榆树街临时住所的窗边,看着楼下街灯次第亮起,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形成破碎的倒影。
脚边放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最必要的衣物、加密硬盘、密封好的羽毛样本,阿瑞斯和古斯的食具。一个轻便猫包靠在墙边,古斯在里面发出轻微的呼噜声,那种频率她已经很熟悉——不是满足,是警惕,是这只神秘的小生物面对陌生环境时的自我安抚。
莎拉下午来过,红着眼圈接过诊所备用钥匙和详细到苛刻的注意事项清单。
"有任何不对劲,哪怕只是感觉不对,"埃洛伊丝当时抓着莎拉的手,力度大得让对方愣了一下,"立刻关门,去旅行,去哪儿都行,费用我出。别告诉任何人你去哪儿,包括我。"
莎拉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你一定要小心,埃洛伊丝。早点回来。"
现在,一切都安排妥当。诊所、莎拉、数据备份……只剩下最后一件事。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克拉克的对话窗口。光标闪烁,她打了很长一段话——解释她的理由,她的恐惧,那些纠缠她的记忆碎片,她对他沉默的疑惑……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他会在凌晨三点叠毛衣。她想。他会记住我三个月前随口提过喜欢的咖啡口味。他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像是在看某种他害怕失去的东西。
但我不能留下来,带着满脑子问号,假装一切都好。
最后只剩下一行:
"我需要离开大都会几天,处理一些紧急的专业事务。已安排好诊所。不必担心,保持联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冰凉。
然后,按下发送。
几乎在信息显示"已送达"的瞬间,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克拉克的名字。
她没有接。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固执地响了很久,停下,几秒后再次响起。
埃洛伊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挂断了电话。
然后她迅速关机,取出SIM卡,折成两半,扔进垃圾桶。从包里拿出那个不记名的预付费手机,开机,屏幕亮起幽暗的光。
不是惩罚。她对自己说。只是……转院。为了治疗一个这里治不了的病例。
是时候出发了。
克拉克站在 Daily Planet 的停车场里,盯着手机屏幕。
「已送达」的标记旁边,是一个灰色的、沉默的对话框。他打了三次电话,三次都被挂断。第四次,直接转入语音信箱。
这不是她的风格。他想。即使生气,即使疲惫,她也会接电话,会说"我现在不想说话",会让他知道她还安全。
挂断意味着……
他不敢完成这个念头。
超级听力在城市上空展开,像一张无形的网。他捕捉到了她的声音——在榆树街,在临时住所,在……收拾行李?
他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然后他听到了更多: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阿瑞斯的爪子敲击地板的节奏,古斯在猫包里发出的、那种准备长途旅行的轻微呜咽。
哥谭。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他。她说过,这里的设备不够分析羽毛样本。她说过,韦恩企业有独立的生物安全实验室。她说过,哥谭是"另一个世界"——说这话时,她的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渴望的决绝。
他冲向自己的车,一辆老旧的福特,引擎发动时发出咳嗽般的声响。他本可以飞——三秒钟就能到达榆树街——但他不能。不能在任何可能被监控的地方暴露身份,不能让卢瑟知道克拉克·肯特和超人的关联,不能让任何危险跟随他找到她。
普通人。他默念。今晚,我只是个普通人。
交通比他想象的更糟。周五晚上,雨刚停,路面反光,每个红绿灯都像是在故意与他作对。他闯了两次红灯,差点撞上一辆出租车,司机的咒骂声被车窗隔绝成模糊的嗡鸣。
榆树街空无一人。她的房间灯灭了,门缝里没有任何光线。他敲门,没有回应。他用自己的钥匙开门——她去年春天给他的,挂在钥匙链上,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磨损的狗爪形状挂件。
房间里还有她的气息。洗发水,诊所的消毒水,咖啡,某种独特的、属于她的味道。但行李箱不见了,猫包不见了,阿瑞斯和古斯的气息正在迅速消散。
车站。
他冲向窗口,超级视力穿透雨后的雾气,扫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中央车站,西侧巴士总站,港口轮渡码头……
巴士总站。侧门。第三通道。
他看到了她。棒球帽,深色外套,阿瑞斯紧贴在她腿边。还有十五分钟发车。
他转身冲下楼梯,跳上车,引擎轰鸣。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他不在乎。他不在乎交通规则,不在乎被拍照,不在乎明天可能要解释的罚单。
他只想在她离开前,再看她一眼。
车站里弥漫着疲惫的气息和廉价清洁剂的味道。埃洛伊丝买了一张一小时后开往哥谭的夜间巴士票,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阿瑞斯安静地伏在她脚边,猫包放在旁边空位上。她拉低棒球帽的帽檐,目光平静地扫视大厅。
几个旅人,一对低声争吵的情侣,一个昏昏欲睡的保安。没有可疑的目光长时间停留。
她计算着时间。侧门第三通道,提前二十分钟混在人群中上车。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还有十五分钟。
她站起身,提起行李,拍了拍阿瑞斯。该去通道口了。
就在她走向侧门时,一个身影从柱子后闪出,拦在她面前。
是克拉克。
他看起来糟透了。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眼里布满骇人的红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衬衫皱巴巴,领口歪斜,胸口因剧烈奔跑而起伏。他的右手还攥着车钥匙,指节发白,左手——她注意到——有一道新鲜的、浅浅的擦伤,来自某个她无法想象的、匆忙的旅程。
他像是用尽全力才来到这里,此刻只是死死盯着她,目光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恐惧、愤怒、哀求,还有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绝望。
"埃洛伊丝……"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他伸出手,那只总是稳定握着笔或相机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想要触碰她,又在半空僵住,像是怕碰碎一个幻影。
埃洛伊丝的心脏被狠狠攥紧,痛得她呼吸一滞。她强迫自己停下脚步,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表情努力维持平静,但眼底的震动和迅速积聚的水光出卖了她。
"克拉克。你怎么……"
"我怎么找到的?"克拉克打断她,向前逼近一步。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夜风的凉意、油墨,还有深深的疲惫。他的呼吸仍然急促,每一次 exhale 都带着轻微的颤抖,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我去了你每一个可能去的地方。公寓,诊所,莎拉家。我打了所有电话。我问了莎拉,她只是哭,说不知道你去哪儿,只知道你让她照顾好自己。"他的语速又快又急,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灼热的痛楚,"然后我想到……哥谭……只有这班夜车……"
他停顿,吞咽,喉结上下滚动。他的眼睛在车站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透明的蓝色,像是被泪水冲刷太久的玻璃。
"你不能去。埃洛伊丝,求你了,别上那辆车。"
"我必须去。"埃洛伊丝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尽管心脏在疯狂擂鼓,"有样本需要分析,这里的设备不够。诊所和莎拉我都安排好了。我离开几天,对大家都安全。"
"安全?"克拉克像是被这个词刺痛,声音陡然提高,又猛地压下去,变成痛苦的嘶吼。他的手指攥紧又松开,像是在压抑某种更激烈的、可能伤害她的冲动。
"哥谭就没有安全的地方!那里……"他摇头,眼睛里的恐惧是真实的,是她无法理解的、超越普通担忧的深度,"天啊,埃洛伊丝,那里是另一个世界!你一个人,带着阿瑞斯和古斯,去那里?我甚至不能……我不能及时……"
他猛地刹住话头,脸上肌肉痛苦地抽搐。那双总是盛满温暖和善意的蓝眼睛,此刻被无助和恐惧彻底淹没。
他无法说出口的是:如果她在哥谭出事,即使是他,也可能无法像在大都会那样"及时"赶到。韦恩的地盘,韦恩的规则,韦恩对"超人"的警惕——这些都是他无法控制的变量,是他无法用力量解决的障碍。
"我能照顾好自己。"埃洛伊丝重复道,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颤抖。她想起他的眼泪,他滚烫的怀抱,他泣血般的"我爱你"。她必须让他理解,这不是拒绝,不是惩罚,只是……必要。
"克拉克,我是兽医。当我面对一个这里治不了的病例,转院是唯一负责任的选择。哪怕路上有风险。"她停顿,寻找那个能让他明白的比喻,"这不是任性,是……我必须去做的事。为了那个病例,也为了……为了能回来继续治疗其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