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好，超人。”卢瑟的声音通过遍布塔顶的扬声器传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愉悦。
“感谢你准时赴约。我猜，莱恩小姐的独家采访邀请，还是挺有分量的？”
超人缓缓降落在塔顶平台边缘，距离路易斯大约二十米。氪石辐射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入他的皮肤，削弱着他的力量。他稳住身形，目光扫过路易斯。
路易斯看到他，眼睛瞬间睁大，被胶带封住的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挣扎着摇头，眼中充满警告。
“放了她，卢瑟。”超人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依旧沉稳，但仔细听能察觉一丝因虚弱而产生的紧绷。“你要找的人是我。”
“哦，我当然知道你是我要找的人。”卢瑟轻笑。
“但流程总要走的。你看，我为你准备了一点……来自星辰的小礼物。就埋在这塔的各个角落。喜欢这个重逢派对吗？”
随着他的话，塔顶几个隐蔽的盖板滑开，露出下面散发着幽幽绿光的、不规则的小块氪石矿石。辐射强度骤然提升！
超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臂撑住地面。从未有过的沉重虚弱感席卷全身，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毒素侵蚀。他眼前阵阵发黑。
“看起来效果不错。”卢瑟满意地说。
“现在，让我们谈谈条件。我知道你在调查‘明日之城’项目，调查下面埋着的这些小礼物。我可以告诉你它们在哪，甚至可以……永久封存它们。”
“代价是？”超人咬着牙，抵抗着眩晕和剧痛。
“代价是，你离开地球。永久地。”卢瑟的声音冷下来。
“乘坐你来的那艘小飞船，或者随便什么方式，离开太阳系，永远别再回来。这个城市，这个世界，不需要一个凌驾于人类之上的‘神’来扮演救世主。”
“如果我拒绝？”
“那么，首先，莱恩小姐会从这个高度掉下去——当然，塔底下我准备了气垫，她可能只会摔断几根骨头。然后，我会把下面埋着的所有‘小礼物’挖出来，研磨成粉末，做成漂亮的烟花，在市中心放给所有人看。你说，到时候会有多少人因为‘无意中’吸入或接触这些漂亮的绿色尘埃而生病？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拒绝离开。”
卢瑟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恶意的笑意。
“或者，你也可以试着现在冲过来救她。但以你现在的状态，能快过她椅子下的触发器吗？能挡住我手下那些特别为你准备的子弹吗？好好选，超人。是为了你自私的‘守护’，让无辜者受害？还是像个真正的‘英雄’一样，自我放逐？”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道德绝境。救人，可能触发陷阱，造成更大伤亡，自己也危在旦夕。不救，路易斯会死，氪石会被滥用。
而离开地球……等于放弃他所有的责任，他在这里建立的生活，他爱的人。
超人的目光越过氪石的绿光，看向路易斯。
她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充满勇气和智慧的褐色眼睛里，此刻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愧疚和悲伤。她是因为调查，才被卷入，才成为用来要挟他的筹码。
他看到了她眼中倒映的自己——那个跪在地上、在氪石绿光中显得脆弱不堪的蓝色身影。
他不能离开。
他也不能让任何人因他而死。
那么，答案只剩下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无视全身叫嚣的剧痛，无视越来越沉重的虚弱感，重新，一点点地，站了起来。
“你的条件，我拒绝。”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我不会离开。而我，也不会让你伤害任何人。”
话音刚落，他眼中红光暴起！
砰！砰！砰！砰！
数道细如发丝却极度凝聚的热视线，精准地射向塔顶各处！不是射向氪石（那会引发爆炸），而是射向那些氪石容器与下方触发器连接的关键线路节点！同时，另一道热视线扫向束缚路易斯的金属椅的腿部连接处！
他要同时切断所有触发器，并解救路易斯！
“开火！”卢瑟的怒吼从扬声器传来。
塔身和周围厂房黑暗中，火舌喷吐！特制的子弹呼啸而来！其中几发在靠近超人时自动爆开，散发出氪石粉末的绿色烟尘！
超人猛地侧身，用背部挡住大部分射向路易斯方向的子弹，同时全力吹出冷冻吐息！
呼——！
极寒的气流瞬间席卷塔顶，将弥漫的氪石粉末烟尘冻结、吹散，也将射来的大部分子弹冻僵、减速！
但仍有几发子弹击中了他的肩部和腿部！虽然不是氪石弹头，但冲击力让他再次踉跄！
而就在这时，路易斯身下的金属椅腿部连接处被熔断！椅子带着她向塔外倾斜、坠落！
“路易斯！”超人嘶吼，强忍着剧痛和眩晕，猛地向前扑出！
在椅子完全翻出塔缘的瞬间，他抓住了椅背！下坠的巨力扯得他手臂几乎脱臼，本就虚弱的身体被带得也滑向边缘！
他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塔缘的金属护栏，指关节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两个人加一张金属椅的重量，全部悬在一只手上，而氪石辐射和伤痛正疯狂吞噬他的力量。
路易斯在他下方，椅子悬空，脸色惨白，但眼睛死死看着他。
“放手……”她透过胶带，模糊地喊。
超人没有回答。他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一点点，一点点，将椅子和她向上拉。
塔下和周围的士兵仍在开火，子弹打在塔身和他周围，溅起火星。氪石粉末的寒意渗透进他的伤口。
世界在旋转，绿光在闪烁，疼痛撕扯着每一根神经。
但他没有松手。
港湾动物诊所的二楼起居室。
埃洛伊丝坐在沙发上，心神不宁。阿瑞斯趴在她脚边，同样安静。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但她没看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那些突如其来的、令人作呕的记忆碎片。氪石。弱点。路易斯。超人。还有……克拉克模糊的背影。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克拉克那条简短的信息。
「今晚有紧急工作，事关重大。可能无法联系。别担心，我会回来。爱你。」
爱。他说爱。
可为什么，那股冰冷的恐慌和怀疑，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无意识地换着台，直到某个本地新闻台的画面让她手指僵住。
画面剧烈晃动，明显是远距离长焦镜头拍摄，画质粗糙，充满噪点。但能清晰地辨认出——
那是星辰实验室的旧通风塔。
塔顶上，氪石散发着诡异的绿光。
一个蓝色的身影，跪在绿光中，显得异常艰难。
而另一个被绑在椅子上、悬在塔缘外的身影……即使画面模糊，埃洛伊丝也瞬间认出那头深褐色的短发和那身衣服。
路易斯·莱恩。
接着，她看到那个蓝色的身影——超人——在枪林弹雨中猛地扑出，抓住了下坠的椅子。
看到他单手死死抓着塔缘，另一只手拖着沉重的负担，在绿光和子弹中，一点一点，向上拉。
看到他背后中弹，身体颤抖，却始终没有松手。
记者的画外音在激动地、语无伦次地解说着：“……难以置信！超人现身！莱克斯·卢瑟此前发出神秘威胁……人质是《星球日报》记者路易斯·莱恩！超人被困在氪石辐射中！他在救她！天啊，他快坚持不住了——！”
埃洛伊丝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攥住了沙发罩。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挣扎的蓝色身影，看着他每一个因用力而绷紧的肌肉线条，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即使隔着模糊画面也能感受到的、那种倾尽全力的、近乎绝望的坚持。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动作。
超人将路易斯终于拉上塔缘安全处，用身体护住她，抵挡可能飞来的子弹时，他低下头，快速地、用牙齿撕开了她嘴上的胶带。
那个侧头的角度。
那个小心翼翼、生怕伤到她的细微动作。
以及，在胶带撕开的瞬间，他极快地、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但埃洛伊丝通过读唇，隐约辨出）说了一句：
“没事了，路易斯。抓紧我。”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埃洛伊丝脑海中炸开！
下午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被这个画面、这个口型、这个保护性的姿态，猛地串联、激活、清晰！
——无数漫画分格闪过，穿着红蓝制服的男人救下从高处跌落的女人，那是路易斯·莱恩！
——新闻报道标题：“超人挚爱？揭秘英雄与女记者的地下情。”
——那个蓝色身影总是出现在她身边，救她，保护她，凝视她……
——而克拉克·肯特……那个笨拙的、平凡的记者……他暗恋着路易斯·莱恩！在那些故事里，他爱而不得，他只是个局外人，一个背景板！
不……不对……
碎片还在翻涌，试图拼凑更完整的图景，但剧烈的头痛和情感冲击让她思维混乱。
她死死盯着屏幕。
超人抱着路易斯，冲天而起，消失在夜色中，留下塔顶一片狼藉和闪烁的警灯。
新闻切换到演播室，主播正在激动地总结，猜测卢瑟的阴谋和超人与女记者的“特殊关系”。
埃洛伊丝关掉了电视。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她剧烈的心跳声，和阿瑞斯担忧的呜咽。
克拉克的短信。
“紧急工作”。
路易斯被绑架。
超人去救。
那个熟悉的、保护性的姿态。
那句“没事了，路易斯”。
还有……那些从她遗忘的深渊里浮上来的、该死的、关于“克拉克·肯特爱路易斯·莱恩”、“超人爱路易斯·莱恩”的碎片记忆。
冰冷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头顶。
如果……如果那些记忆碎片，不全是胡乱的幻觉呢？
如果克拉克今晚的“紧急工作”，和这件事有关呢？
如果他……认识超人？或者，更荒谬的……
一个她不敢触碰的念头，在边缘疯狂尖叫。
但她用力压了下去。不，那太疯狂了。克拉克就是克拉克，她的克拉克，那个会撞翻咖啡、会跟狗讲道理、会帮她搬东西的普通男人。
可是……为什么心这么痛？为什么看着超人救路易斯的画面，她会感到一种被背叛般的、尖锐的刺痛？
是因为那些混乱的记忆暗示？
还是因为……她内心深处，其实早已察觉了某些不协调的细节，只是拒绝相信？
阿瑞斯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温暖湿润的鼻子碰了碰她冰凉的手。
她低下头，看着狗充满信赖和担忧的眼睛。
“他一定会回来，对吗？”她低声问，声音沙哑。
阿瑞斯轻轻舔了舔她的手。
她没有哭。只是坐在渐渐深沉的夜色里，等待着。
等待她的男人，从那个拯救了另一个女人的战场上，归来。
而她不知道，当他回来时，她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他。
也不知道，该如何安置自己心里，那片因陌生记忆和亲眼所见的画面，而悄然碎裂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