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公寓里依然清晰。
门被推开,又迅速关上。刻意放轻的、却掩不住一丝迟滞的脚步声。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勾勒出克拉克高大的轮廓。他靠在门板上,停了很久,才慢慢脱下沾满灰尘和可疑污渍的西装外套。动作有些僵硬。
卧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有光亮,也没有声音。埃洛伊丝应该睡了。
他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某种东西击中。是完成超人职责后的空虚?还是面对即将到来的、无法解释的夜晚的心虚?他说不清。
他摸索着走向浴室,想先处理一下。
肩部和腿部的子弹撞击虽然没破皮,但在氪石辐射环境下遭受冲击,依然留下了大片的、深紫色的淤伤,肌肉纤维轻微撕裂,此刻正火烧火燎地疼。
更需要命的是吸入和皮肤接触的氪石粉末带来的持续虚弱感和隐隐作呕的眩晕,像一场重感冒叠加食物中毒。
他需要一点时间,让黄色太阳的能量修复这些。在埃洛伊丝醒来之前。
浴室门轻轻关上。他没开顶灯,只拧开了镜前昏黄的小灯。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额发被汗水和尘土黏在一起。他解开衬衫纽扣,布料摩擦到肩胛处的淤伤,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衬衫褪下,镜子里映出他宽阔后背和肩臂上触目惊心的淤紫,以及几处皮肤下细微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毛细血管破裂痕迹。在昏暗灯光下,这些伤痕显得格外狰狞。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脸颊,试图清醒一点。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克拉克?”
埃洛伊丝的声音在浴室门外响起,平静,听不出情绪。
克拉克身体猛地一僵。他迅速抓过脱下的衬衫,胡乱裹在身上,遮住大部分伤痕,又飞快扫了一眼镜子,确认脸上没有太明显的异样——除了疲惫。
“我在,埃洛伊丝。吵醒你了?”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拧开门把手。
埃洛伊丝穿着睡衣站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客厅的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阿瑞斯蹲在她脚边,安静地看着他。
“没有。我本来就没怎么睡着。”她说,声音依旧平稳。“你……事情办完了?”
“嗯,办完了。”克拉克点头,走出浴室,顺手带上门,隔开里面可能泄露的痕迹。“有点棘手,拖得晚了。抱歉。”
“没事吧?”埃洛伊丝问,目光落在他脸上,又似乎穿过了他,看向他身后紧闭的浴室门。
克拉克心脏重重一跳。
她知道了?
看到了新闻?
还是……
“没事了。”他选择了一个模糊的回答,向前一步,想伸手抱她,用惯常的亲昵驱散这诡异的平静和距离感。“都解决了。”
埃洛伊丝在他手臂碰到她之前,几不可察地向后挪了半步,转身走向厨房。“你饿吗?冰箱里还有剩的炖菜,我给你热一下。”
那半步,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克拉克心里。
“不用麻烦了,我不饿。”他跟着她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从冰箱里拿出保鲜盒,背对着他,打开微波炉。
微波炉运作的嗡鸣声填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受伤了。”埃洛伊丝忽然说,没有回头,声音在嗡鸣中有些模糊。
“什么?”
“我说,你受伤了。”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隔热手套,目光这次清晰地落在他身上,从他苍白的脸,移到他裹着衬衫、但依然能看出姿势不太自然的肩膀。
“你的左肩,不敢用力。走路时,右腿也有点拖。呼吸比平时浅,频率快。而且,”她顿了顿,“你身上有血的味道。不是你的血型。还有……火药残留,和一种奇怪的、类似电离空气又像劣质化学品的刺鼻味。”
埃洛伊丝列举着,每一个字都清晰、平稳,却像一种将所有翻腾情绪死死压住后的、令人心慌的平静。
正是这种平静,让克拉克感到无处遁形。
“我……”他张了张嘴,大脑飞速运转,寻找一个“记者克拉克”可能合理解释这一切的理由。
追捕逃犯?
工地事故?
见义勇为?
但哪个理由能同时解释血、火药、化学品、和他此刻明显的虚弱?
“这就是你所谓的‘紧急工作’?”埃洛伊丝的声音从微波炉那边传来,没有回头。“和新闻里播的一样,对吗?路易斯·莱恩的事。”
问题来了。
直白,锐利,没有给他迂回的余地。
克拉克感到喉咙发干。他看着她平静的侧影,忽然意识到,他熟悉的那个温柔包容的埃洛伊丝,和眼前这个仿佛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砌起一堵透明高墙的女人,是同一个人。
只是他从未见过她这一面——在巨大的压力与困惑下,不是爆发,而是如此彻底地将自己封闭起来,只留下一个沉默而遥远的轮廓。
“……是。”他最终承认,无法在这一点上撒谎。新闻可能已经报了。“路易斯遇到点麻烦。我去……帮忙。”
“你一个人?”她问,按停了还没到时间的微波炉,转身面对他,目光直视他的眼睛。“在那种地方?带着枪伤和化学污染的气味回来?”
她的用词精准得可怕。
“枪伤”?
她怎么推断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埃洛伊丝。”克拉克向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事情很复杂,但路易斯现在安全了。我也没受什么严重的伤。只是有点累。”
“安全了?”埃洛伊丝重复这个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但那不是笑容。“是啊,我看到新闻了。超人救了她。在星辰实验室的塔顶,在枪林弹雨和某种绿光里。”
她每说一个词,克拉克的心就沉一分。
“很英勇。很感人。”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克拉克无法解读的、沉甸甸的东西。
“你看了新闻。”他陈述,声音干涩。
“看了。”埃洛伊丝点头。“看到超人怎么拼命救她。看到他怎么保护她。看到他们……”她停住,吸了口气,仿佛在压下什么情绪,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平稳。
“所以,你的‘帮忙’,具体是帮了什么忙,克拉克?在那种……超人类对决的现场,一个记者,能帮上什么忙,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回来?”
她在怀疑。
不只是怀疑他和路易斯的关系,更在怀疑他出现在那里的“合理性”,怀疑他伤痕和状态的“合理性”。
克拉克感到一阵眩晕,不仅是氪石残留的影响,更是因为眼前的局面正在失控。
他不能说出超人就是自己,那会把她拖入更危险的境地,也会毁掉他们之间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但他也无法用一个圆满的谎言解释所有疑点。
“我……在现场附近,试图获取第一手信息。混乱中受了点波及。”他选择了一个接近真相边缘、又能部分解释伤痕的说法。“至于超人……他出现解决了问题。路易斯得救了。这就够了,不是吗?”
“够了?”埃洛伊丝轻声反问,目光再次移开,看向窗外泛着灰白色的天际。“对你来说,也许够了。对她来说,肯定也够了。”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微波炉“叮”的一声提示音都显得突兀。
“克拉克,”埃洛伊丝再次看向他,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深刻的疲惫和困惑,“你爱她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冰的刀,毫无预兆地捅进了克拉克毫无防备的胸腔。
“什么?埃洛伊丝,不!我爱的是你!你知道的!”他急切的辩解脱口而出,带着真实的慌乱和痛楚。
“你知道我问的是谁。”埃洛伊丝的声音很轻,却不容回避。“路易斯·莱恩。你爱她吗?或者……曾经爱过?现在依然……关心到可以不顾自身安危,深夜闯入那种险境去‘帮忙’?”
克拉克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到了新闻。
不止是看到,她将新闻里超人拯救路易斯的每一个画面,都与他此刻的伤痕、狼狈的晚归和所谓的“紧急工作”直接挂上了钩。
在她的推断中,他深夜奔赴那样危险的境地,弄得一身是伤,气息不稳,只可能为了一个理由——路易斯·莱恩。
一个男人为了另一个女人做到这种地步,在常理中,除了深藏的爱或疯狂的责任,还能是什么?
这是一个基于他所提供碎片(伤痕、晚归、“帮忙”)和她所见新闻(超人/路易斯)所能拼凑出的、最符合逻辑的结论,却也最让他百口莫辩。
因为她捕捉到了真相的碎片,却拼接错了全部图景。
他无法辩白,因为最大的真相被他自己死死捂着。
这感觉糟透了。
“我不爱路易斯,埃洛伊丝。”他上前,这次不顾她的轻微抗拒,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他必须让她相信这一点,这是他们关系中唯一不容误解的基石。
“我对她的感情,是同事,是朋友,是欣赏她的才华和勇气。仅此而已。今晚我去,是因为她是我的搭档,她遇到了危险,而我有能力……有机会帮忙。换成吉米,换成报社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去。但这和爱无关。我爱的人,在这里,在我面前。只有你。”
克拉克的目光恳切,蓝眼睛里盛满了不容错辨的真诚和因为她的怀疑而产生的痛苦。
埃洛伊丝看着他,久久地。
她能感受到他手上的温度,看到他眼中的急切和爱意。
理智告诉她,应该相信他。
他一直是诚恳的,可靠的,给予她毫无保留的爱。
但情感上,那片冰冷的荆棘依然缠绕着她的心。
那些闪回的画面——超人抱着路易斯飞走的背影,漫画格子旁标注的“LOIS & CLARK”,以及今晚直播中超人那句无声的“没事了,路易斯”和保护姿态——与眼前这个为救路易斯而受伤、却坚持只是“帮忙”的克拉克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无法解释的悖论。
如果他不爱路易斯,为什么那些记忆如此固执地指向这一点?
如果只是同事友情,为什么他的“帮忙”会如此深入险境,留下这样一身痕迹?
超人又为什么对路易斯表现出那样特别的关注和保护?
而克拉克……他和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联?
太多的疑问,太混乱的思绪,让她无法在此刻做出清晰的判断。她感到头痛欲裂,身心俱疲。
“我累了,克拉克。”她最终说,声音里透出深深的倦意。她轻轻挣脱他的手。“炖菜在微波炉里,你吃了早点休息吧。你的……伤,需要处理吗?我诊所里有药。”
她避开了核心问题。没有说相信,也没有说不信。
克拉克的心沉到谷底。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一道裂缝,因今晚的事件,悄然出现在他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