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米脸都白了,扯扯路易斯袖子。“路、路易斯,计数器爆了!咱们快走吧!”
路易斯却没动。
她仰头看着悬浮空中的蓝色身影。
手电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和夜色中依然湛蓝惊人的眼睛。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超人(港区是远观),但是第一次这么近,直接对话。
他的存在感太强,带着非人的完美和一种沉重的静谧,让她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你在这儿……是在处理这危险?”路易斯问,声音不自觉放轻了。
超人沉默了下,微微点头。
“我会处理。但需要时间,需要这儿没人。你们在,会增加风险。”
这话半真半假,但足够有说服力。
路易斯咬了咬唇。她有一堆问题想问,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而且吉米已经吓得不轻。
“好,我们走。”
她终于说,关上手电,但目光仍锁着超人。
“但这事没完,超人。莱克斯企业在掩盖真相,危害公众,我们会报道。”
“那是你们的工作。”超人说,语气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认可?
“现在,请离开。”
路易斯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像要把这画面刻进脑子,才转身拉吉米快步朝车子走。
直到车灯远去,超人才缓缓落下。
他走到路易斯和吉米刚才站的地方,低头。氪石的微弱辐射像绿色幽影在他感知中跳动。
得尽快想法子,在莱克斯行动前,解决这麻烦。
旧轿车里。
吉米拍着胸口:“老天,路易斯,真的是他!他还跟我们说话了!”
路易斯没立刻接话。
她靠着车窗,看外面飞速后退的黑暗。
手指无意识摩挲相机冰凉的机身。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双在夜色中凝视她的蓝眼睛。
平静,深邃,像盛着整个星空的重量。
却又在看向她时,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像是认识她般的复杂神色。
不,肯定是月光和震惊导致的错觉。
“吉米,”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飘,“前面路灯下停一下。”
“啊?怎么了?”
“相机给我。”
路易斯接过相机,调出那张模糊却震撼的照片。
超人悬在芦苇丛上,披风飞扬,月光勾出非人般完美的轮廓。
“这照片……”她低声说,“不能发。”
“什么?”吉米瞪大眼,“为什么?这可是独家!超人现身警告辐射危险,能钉死莱克斯——”
“正因如此,才不能发。”路易斯打断他,目光仍锁在屏幕上。
“现在发出去,莱克斯立刻知道超人介入,他会加速行动,或者改计划。”
“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那两点幽蓝。
“超人让我们走,是保护。转头就用这照片做文章,等于把他推到更危险的地方。”
吉米愣住了。他头回听路易斯·莱恩——那个为头条能冒任何险的路易斯——主动说要压下一桩爆炸性独家。
“你……没事吧,路易斯?”
路易斯深吸口气,关掉相机屏幕。
“我没事。只是明白了……有些真相的代价,不能让无关的人来付。”
她把相机仔细收进包内层。
“报道继续写,用环保局朋友给的辐射数据,引用听证会上肯特提出的管道问题。”
“但别提今晚,别提他。”
“咱们用记者的方式扳倒莱克斯,不是……借他的光。”
她说“他”时,声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
吉米似懂非懂点点头,重新发动车子。
路易斯望向窗外。夜色中,那双蓝眼睛仿佛还在某处看着。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漫开。
不只是记者的好奇。
是更私人的、让她心慌意乱又压不住的悸动。
她对超人——这个神秘、强大、孤独的守护者——产生了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感觉。
而她清楚知道,这感觉,和对比她笨拙、诚恳、有时固执得恼人的搭档克拉克·肯特,完全不同。
克拉克确认路易斯和吉米安全离开后,用热视线和冷冻呼吸在氪石埋藏点上方做了层致密结晶屏障,暂时阻隔辐射和探测,争取几天时间。
他得小心不留下明显痕迹。
换回克拉克的衣服,回市区。先去报社,假装刚“采访”回来,写了篇关于听证会和居民担忧的短稿。
回到公寓,快凌晨了。
客厅只亮了盏小灯。
阿瑞斯趴在门口,听见钥匙声抬起头。
埃洛伊丝已经在卧室睡着了。
床头灯还亮着,照着她安静的睡脸。手里是本翻开的动物行为学书。
克拉克轻声洗漱,躺到她身边。
小心地把她搂进怀里。
她含糊地咕哝了声,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悠长。
他闭上眼,疲惫涌上来。
可今晚,脑中的画面格外清晰。
路易斯仰头看他(超人)时,那双总是锐利聪慧的褐色眼睛里,盛满的震惊、探究。
以及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近乎纯粹着迷的光。
当他只是克拉克·肯特,她的搭档,路易斯欣赏他的执着,调侃他的笨拙,信赖他的诚实。
她会拍他肩膀说“干得不错,肯特”,会在截稿夜分他半块冷披萨。
是战友,是伙伴,是能交托后背的同行者。
但当她看着超人……
那是完全不同的目光。
像在仰望一颗星辰,一个谜,一个遥不可及又让人想靠近的存在。
今晚,在那片湿冷的芦苇边,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光芒的诞生。
而他,既是这光的接收者,也是旁观者。
一种尖锐的、讽刺的撕裂感,扯着他胸口。
路易斯为之着迷的,是那个能飞、能力大无穷、眼中能射出热线的“神”。
那个完美、强大、象征希望与力量的符号。
她想挖出他的秘密,理解他的孤独,或许……渴望他的注视。
这份感情炽热、明亮,像探照灯追着夜空中最亮的星。
而埃洛伊丝……
怀里的女人动了动,无意识地贴他更紧。
她均匀的呼吸拂过他脖颈。
埃洛伊丝爱上的,是那个会在早餐店撞翻咖啡、会笨拙地讨好她的狗、会认真听她讲一天看了几只猫狗的、穿廉价西装的克拉克·肯特。
是那个带堪萨斯口音、怕让她失望、偷偷帮她换诊所滤水器的普通男人。
她从不多问他深夜去哪,只是默默热好一杯牛奶。
她看到超人新闻,会说“他今天好像挺累”,然后低头继续检查阿瑞斯的爪子。
她爱的是他剥去所有光环后,那个笨拙学习如何当“人”的灵魂。
爱的是他小心翼翼建造的、平凡的伪装。
这份爱安静、深厚,像大地,承载他所有不为人知的重量,却从不追问“真相”。
两种爱,都是真的。
却指向他生命里永远无法合为一体的两面。
路易斯的爱,让他感到沉重的歉疚。
因为他没法用真实身份回应那份炽热,只能以“超人”的姿态疏离地护着她,又以“克拉克”的身份没事人似地和她共事。
埃洛伊丝的爱,让他感到近乎疼痛的幸福。
因为她爱着的,恰恰是他最渴望被接纳、却也最虚假的那部分“人生”。
有时候,深夜里,他会冒出可怕的念头:
如果埃洛伊丝知道了真相……
她爱的那个“克拉克·肯特”会不会像晨露见光般消散?
她会不会也用那种仰望星辰的目光看他?
还是会因为这巨大的欺骗,收回给他安宁的怀抱?
这念头让他发冷,只能更紧地抱住她,像抱住风暴里唯一的浮木。
他知道自己的心在哪儿。
在埃洛伊丝均匀的呼吸里,在她早晨煮的咖啡香里,在她对生病动物温柔低语的语调里。
在他作为“克拉克·肯特”这个普通男人能触碰到的、全部的人间烟火里。
但对路易斯……那份因他另一面而诞生、真诚却错位的情感。
他没法无视,没法嘲笑,只能背着。
这是他双重身份带来的、甜蜜与痛苦并存的诅咒。
他收紧了手臂,把怀里温暖的身体更深地拥住。
埃洛伊丝的体温透过睡衣传来,一点点驱散他心底的寒意。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发顶。
“我爱你。”他在她沉睡的耳边,无声地说。
这句话,是对她说的。
也是对那个因她的爱才得以存活的、平凡的自己说的。
只是,在跌进睡眠的前一刻,那个清晰的念头又浮上来:
他必须快点解决氪石的威胁。
路易斯已经越了线。
她的感情,她的执着,会让她在这潭浑水里越陷越深。
而他,必须同时以克拉克和超人的方式,护好这两个走进他生命的女人。
护好路易斯,远离她迷恋的危险光芒。
护好埃洛伊丝……他平凡世界的根基。
风暴正在聚集。
而他站在风眼,心脏被两种不同的爱撕裂,又因同一份爱而勉强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