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掀起的热浪还未散去，暗涌已悄然而至。

次日清晨，石评梅推开窗，秋日的凉风裹挟着巷口细碎却尖锐的议论声飘进来。那些声音不再是她昨日听到的赞叹，而是换了一副腔调——阴阳怪气，字字句句都冲着《女性的尊严》而来。

“女子无才便是德，舞文弄墨也就罢了，竟敢公然非议礼教，简直不守妇道！”一个倚在门框上的妇人，一边择菜一边朝隔壁挤眉弄眼，声音刻意拔高，像是生怕隔墙无耳。

巷口的茶馆里，几个穿长衫的保守文人正围坐一桌，其中一人将报纸拍得震天响：“妖言惑众！动摇人心，此风绝不可长！”他面色涨红，仿佛那铅字里藏着洪水猛兽，“女子抛头露面已是逾矩，竟还敢妄议纲常，若人人效仿，岂不礼崩乐坏？”

另一人捋着胡须，冷冷附和：“背后必有人指使。一个女学生，哪有这等胆识？怕是有人借她之手，故意搅乱北平文坛。”

议论声顺着风，一浪一浪地涌进石评梅的窗子。

不过一夜，风向骤变。

前一日还在称赞她“风骨凛然”“巾帼不让须眉”的声音，被另一股更为蛮横的舆论压下。守旧派文人纷纷动笔，在各类小报上发文抨击——有人说她“离经叛道，蛊惑人心”，有人骂她“败坏风气，不知廉耻”，更有恶意揣测者，暗指她是受人指使的“棋子”，背后藏着一只看不见的手，意在搅乱文坛根基。

甚至有人将矛头直接指向刊发文章的《晨报副刊》，以“维护世道人心”为名，施压报社下架报纸，不许再为石评梅刊登只言片语。

整条胡同都在谈论她。有人惋惜，有人摇头，有人义愤填膺，也有人躲在门帘后，用压低的声音嚼着是非。

石评梅坐在桌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听着窗外那些或高或低的非议，神色平静无波。

前世的她，若听见半句这样的议论，便会心神不宁，辗转难眠。那些目光像针，那些议论像锁链，她曾用尽全力去挣脱，却总被一句“女子不该如此”拉回原地。

可如今，不同了。

那些诋毁与谩骂涌到耳边，非但伤不到她分毫，反倒让她眼底的锋芒愈发锐利。她听得出那些声音里的恐惧——他们怕的不是一篇文章，而是文章背后那个正在觉醒的东西。他们越急，越说明她写对了。

她早已不是那个会被流言困住的女子。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高君宇步履匆匆地走进来，眉宇间压着愠怒，眼底却更多的是担忧。他手中攥着一叠小报，纸张被他握出了褶皱。

“评梅，外面的流言，你都听见了？”

他将那叠抨击小报拍在桌上，纸张散开，露出上面刺目的刻薄字句——“妖女”“狂徒”“非圣无法”“妇德尽丧”——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

“守旧派恼羞成怒，开始四处抹黑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怒意，“已经不只是口舌之争了。有人放话，要给你些教训。甚至……”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甚至有人想对你不利。”

石评梅低头扫了一眼那些小报，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她伸出手，将那些纸张轻轻推到一旁，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掸去桌上的尘埃，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