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了。”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可下一句话出口时,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他们越是急,越是怕,就越说明我写对了。”
高君宇看着她从容的模样,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言。心疼自然有,可更多的,是敬佩。
他认识的女子中,能在风口浪尖上保持如此镇定者,屈指可数。而石评梅不是强撑镇定——她是真的不在意。那些足以压垮一个年轻女子脊梁的流言蜚语,在她面前,不过是一阵吹过就散的风。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我已经联络了《新青年》的几位同仁,还有北大的一些进步师生。他们会发文为你辩驳,从学理上回应那些无稽之谈。”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认真,“至于你的安全——往后出门务必小心,我会派人守在附近。”
石评梅抬头看向他。
她看见了他眼中的担忧,也看见了他眼底那份毫无保留的坚定。这个时代里,愿意为一个“惹祸上身”的女子挡在前面的男人不多,而高君宇不是那种会劝她“暂避锋芒”的人——他知道,她要的不是庇护,而是并肩。
她眼中没有半分畏惧,反倒燃起一簇更烈的斗志。
“不必躲,也不必怕。”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用镇纸压平。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在进行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日常书写。
“他们想用流言堵住我的嘴,”她抬起头,目光清冽如刃,“那我便再写一篇,让他们堵无可堵。”
笔尖蘸满墨汁,悬在纸上,饱满的墨滴将落未落。
这一次,她不再只写女性的尊严。
她要直面那些迂腐的攻击,一条一条拆解,一层一层撕开——撕开“礼教”外衣下的偏见,撕开“妇道”名义下的枷锁,撕开守旧派文人那张道貌岸然的面具,让所有人看清,面具底下藏着的,不过是恐惧——恐惧改变,恐惧觉醒,恐惧那个他们再也无法掌控的世界。
高君宇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执笔的背影——脊背挺直,手腕沉稳,像一株在风暴中反而扎根更深的树。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的女子,从焚掉那叠退稿信的那一刻起,便早已做好了与整个旧世界对抗的准备。那场火,烧掉的不是她的文字,而是她最后的犹豫。
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退后一步,站在门边,替她挡住了窗外偶然飘来的喧嚣。
风雨欲来,而她,执笔迎战。
阳光从窗格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笔下刚刚写下的第一个字上。
墨迹未干,锋芒已露。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