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汁未干,那个力透纸背的“我”字,便在宣纸上稳稳立住,如同一柄出鞘短刃,劈开了北平沉沉的夜色。
石评梅执笔的手不再颤抖,眼底的火,已然化作沉凝的锋芒。
高君宇默默研墨,墨锭在砚台里缓缓转动,细润的墨香漫满小屋,竟比往日多了几分凛冽之气。他没再多问,只安静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女子。
前世那个遇事隐忍、总先委屈自己的石评梅,早已随那封退稿信一同化为灰烬。如今执笔之人,心有惊雷,笔藏风雷。
她落笔不停。
没有风花雪月,没有伤春悲秋,更没有旧时女子笔下的温婉柔顺。一行行字跃然纸上,字字铿锵,句句如刀——写旧礼教对女子的捆绑,写世俗对女性声音的压制,写无数被埋没、被轻贱的灵魂,写她们本该挺直的脊梁,本该自由发声的权利。
她写自己被退回的文稿,写那句刺心的“言论过激”,写这世道容不下真话,更容不下女子说真话。
写到痛处,笔锋一顿,再落时,力道更重。
“女子执笔,非为争强,只为求生。”
“礼教吃人,先吃女子;世道不公,先欺弱声。”
“我以我笔,写我心声,纵千万人阻,亦不退一步。”
千字檄文,一气呵成。
待到最后一字落下,窗外天色已泛起微白,晨雾漫过窗棂,沾湿了宣纸边角。石评梅放下笔,长长舒出一口气,胸中积压的郁气,终于尽数倾泻而出。
高君宇上前,俯身细看。
只看数行,他神色便骤然一震。
越往下读,他指尖越是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震惊、敬佩,还有难以言喻的激荡。通篇无一句媚俗,无一字示弱,既有女子的柔肠,更有壮士的肝胆,锋芒直指旧世沉疴,力道足以震醒麻木世人。
他抬眼看向石评梅,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动:“评梅,此文一出,北平必将震动。”
石评梅淡淡一笑,眼底清澈而坚定:“我要的,从不是震动,是让更多人听见。”
稍作斟酌,她将文稿折好,郑重开口:“送去《晨报副刊》。”
高君宇一怔,随即了然点头。《晨报副刊》乃是北平影响力最广的报刊之一,敢登敢言,正是这篇文章最好的去处。他立刻接过文稿:“我亲自送去。”
晨光渐亮,高君宇携文离去,步履都比往日更为轻快。
石评梅立在窗前,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
她知道,从这篇文稿见报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乃至整个北平文坛对女性的看法,都将彻底改写。
午后,北平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