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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李元昊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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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渊画像李元昊篇

(1048年正月初一)

血,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般腥甜的血,正从我的脸上疯狂涌出。

我仰躺在贺兰山新宫的御榻上,明黄色的锦缎已被浸透成暗红,剧痛从面部炸开,像有无数烧红的铁锥刺穿颅骨,可更痛的,是眼前这张因仇恨而扭曲的脸,我亲生儿子宁令哥的脸。

他手中弯刀滴着血,刀锋上挂着一小块……我的血肉。

我的鼻子:“逆子……”我想怒吼,声音却从破损的鼻腔冲出,变成含混的嘶鸣,“你竟敢……”

“我敢!”宁令哥双目赤红,浑身颤抖,“你夺我妻!废我母!你配做父亲吗?!你这个……被一幅画迷了心窍的疯子!”

画?不……不是一幅画。

是燃烧了我整整十八年、焚尽理智与伦常、最终引我走向这血泊终局的……执念之镜。

剧痛和失血让视线模糊,宫灯的光晕扩散成昏黄,而在那片昏黄里,我恍惚又看见了——

她……张冰可,不是人,是画!是那幅永远悬挂在我书房正中央、看了整整十八年的油画。

画中的她,穿着杏黄与浅金的衣裙,微卷的长发披散,笑容清澈,眼神明亮,仿佛随时会从画布中走出,用那种独特的、带着些许调侃却又直击人心的语调对我说:“李将军,过誉啦!”

那是……天圣八年(1030年)深秋,汴京驿馆里,她亲手赠我的画。

我从来不屑于宋朝那套繁文缛节,父王让我来朝贡,表面恭顺,实则窥探虚实,直到看见她。

礼部官员队列里,一个女子,玄色骑射官装,长发高束,偏偏留几缕卷曲碎发拂在脸颊,她看我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鄙夷,没有谄媚,只有灼灼的、近乎天真的好奇和兴奋。

像草原上的小兽,看见从未见过的猛禽。

“李将军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气度非凡。”她说得那么自然,像评价一朵花,一匹马。

我故意逼近:“张协理不觉得,我党项儿郎,只是化外蛮夷?”

她偏了偏头,认真道:“天地生养万民,各有其性,各有所长,党项勇士能在苦寒之地生存壮大,骑射之精、悍勇之气,天下皆知,岂是‘蛮夷’二字可轻辱?”顿了顿,眼睛更亮:“我倒是对党项的风俗文化很感兴趣呢。”

那一刻,我仿佛被闪电劈中。

第一次有人,尤其是一个宋人女子,如此平静而真诚地,承认我族人的价值。

我邀她单独午膳,她带了礼物,一篮子汴京点心,说是给“诸位勇士”。我的亲兵们手足无措,眼里却藏不住惊异和一丝……被平等对待的暖意。

她喝马奶酒,初时皱眉,随即真心夸赞:“好奇特!细细品,有很醇厚的奶香!”

她吃烤羊排,眼睛满足地眯起:“火候绝了!”

不是客套,她的喜欢写在脸上,鲜活生动。

聊起西夏,她的话让我心惊,她描述贺兰山、戈壁、盐湖,用词奇怪却精准,描绘的画面比我亲眼所见更壮阔。

然后,她问:“那你觉得,党项人一定要依附大宋,或者辽国,才能生存吗?”

我盯着她,想找出试探的痕迹,没有,只有清澈见底的好奇。

我反问:“冰可以为呢?”

她拿起一根枯草,在手里无意识地绕着,想了想,慢慢说:“我觉得吧,一个部族,就像一个人,总想自己当家做主,活得有尊严,不用看别人脸色,如果有力气,有本事,自然想自己撑起一片天,不必永远依附强者。”

她抬起眼,目光通透得像能看穿我心底最深处的野心:“如果我在你的位置,有你的能力和部众,我大概……也会想办法,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毕竟,谁不想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呢?”

轰!大脑空白,随即是滔天巨浪般的狂喜和战栗!

她懂!她竟然懂!不是从利弊权衡,不是从强弱算计,而是从最根本的“尊严”和“自主”出发,说出了我压抑多年、几乎不敢宣之于口的野望!

我看着火光映亮的她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份超越性别、超越立场的智慧与坦荡,一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

我要她!

不止是她的美貌、才华、鲜活,我要独占这份独一无二的、能窥见我灵魂全部抱负与孤独的理解!

几日后,她说要去欧洲使团驿馆,给那些番邦画师当“模特”。

“模特?”我不解。

“就是坐在那儿,让他们画。”她笑,“奥托伯爵就是那个神圣罗马帝国的贵族,想请画师给我画幅像,留作纪念,跟我们中原的工笔、写意完全不同。”

我陪她同去,那间采光极好的厅堂里,金发碧眼的奥托伯爵与我互相打量,气氛微妙,直到她进来,笑声清脆,打破了凝滞。

她今日打扮不同,杏黄交领襦裙,浅金半臂,却化着比平日更明艳的妆,尤其是那抹玫瑰红的唇。一头微卷的长发自然披散,几乎垂到腰际,像深栗色的绸缎。

她坐在窗边,阳光为她镀上柔光,那个叫汉斯的画师开始用炭笔在画布上勾勒。

我选了稍远的位置坐下,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沉静的侧脸,长睫微垂,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阳光在她脸颊细腻的皮肤上跳跃,在她浓密微卷的长发上流淌,看着画师笔下,那独特的、混合着东方柔美与现代独立感的气质被一丝不苟地捕捉、重现,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

我想要这幅画,不,我想要一幅独属于我的、她的画像。

大半天过去,铺色完成,还需时间渲染,离开时,奥托伯爵说:“张小姐,画成之后,会有一幅大的留给使团,一幅小的赠予您。”

她眼睛一亮,转头看我,忽然笑道:“元昊,你要不要也留一幅?算是……我们来汴京相识的纪念?”

我一怔,她已转向奥托伯爵,用那种流利的、我完全听不懂的番邦语说了几句,奥托伯爵点点头,微笑着说了什么。

“他说可以。”她转回头,对我笑,“画师会临摹一幅同样尺寸的,不过可能要等几天,画师很忙。”

那一刻,我胸腔里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送我画,不是出于讨好,不是出于礼节,而是“相识的纪念”。

十一月十二,天更冷了,落了薄雪,我们再次来到驿馆,画已完工,立在雕花画架上,覆着深红绒布。

奥托伯爵含笑上前,亲手揭开绒布。

我屏住了呼吸,画布上,杏黄与浅金的衣裙仿佛在光线下微微流动,但所有的光彩,都聚焦于她的面容。

汉斯画师用细腻笔触和丰富色彩,将她那混合着东方柔美与现代独立感的气质捕捉得淋漓尽致。微卷的长发披散,发丝间光泽柔和自然,眉眼清晰,那双眼睛尤其传神,带着笑意,却又似乎藏着遥远的思绪,琥珀色的瞳仁在油彩的层层渲染下,竟真的有种透明的质感,仿佛能映出观者的影子,唇上的玫瑰红色饱满欲滴。

背景是虚化的窗棂与朦胧的天光,更衬得人物鲜明突出,栩栩如生。

这不是肖像,这是一个鲜活的、有温度的、仿佛下一刻就会从画中走出来的“张冰可”。

“我的上帝……”她喃喃道,不自觉走近几步,“这也……太像了。”

奥托伯爵示意仆人捧上另一幅较小的画:“张小姐,这是您要的临摹小像,已单独装裱。”

较小的这幅同样精美,神韵抓得很准,她接过,爱不释手。

然后,她看向我,笑容明媚:“元昊,你的那幅,我让他们直接装裱好了,应该过两天就能取。”

她拿起毛笔,在大画角落写下几行奇怪的符号和汉字,后来我知道是“jennifer 1030年11月5日于京都汴京”。

“这是签名和日期。”她解释,“在我们家乡,画作完成都要这样。”

几日后,我拿到了属于我的那幅,同样尺寸,同样精美,被仔细包裹在特制的木箱里。

“冰可说,这幅送你。”浪埋转达她的话,“她说,希望这幅画能让你记得,在汴京还有个朋友,也希望……将来无论你走到哪一步,都能保留一份初心。”

我亲手打开木箱,展开画布,画中的她,正对我微笑,眼神清澈通透。

那一刻,我决定:这幅画,将永远悬挂在我未来宫殿最醒目的地方。我要每日都能看见她,提醒我为何而战,为谁而争。

然而,命运第一次嘲弄了我,宋朝皇后在饯行茶里下了烈性春药。

药力发作时,她在我怀中轻颤,眼神迷蒙,主动吻上我的唇,那生涩却灼热的触感,几乎将我理智焚烧殆尽。

可就在最后关头,我停住了,为什么?或许是不屑乘人之危的骄傲,或许……是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对她的珍惜。

就是这一丝犹豫,让赵祯的人及时赶到。

我看着那个年轻宋国皇帝,将我怀中的她夺走,用披风紧紧裹住,抱上马车。

“李太子,一路顺风。”赵祯的声音冰冷。

我站在夜色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第一次尝到“失去”的滋味,那滋味,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心口,但至少,我还有那幅画。

回到西夏,我整合诸部,厉兵秣马,那幅画,被我悬挂在书房正中央最醒目的位置。

每日议事、批阅奏章、接见臣僚,一抬头,就能看见她。

画中的她对我微笑,眼神清澈,仿佛在说:“元昊,走你自己的路。”

我开始在梦中见到她,有时是汴京街市她明媚的笑,有时是驿馆里她通透的眼神,有时是画中那永恒的凝望。

梦醒后,只有冰冷的帐篷和无边的孤寂,但看着画,心中那团火便不会熄灭。

天授礼法延祚元年(1038年)正月,我在兴庆府登基称帝,建国号“大夏”。

新宫落成,第一件事,就是将画像悬挂在新书房的正中央,登基大典那夜,我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画中的她。

“冰可,”我轻声说,像对着一个活人,“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我不再是任何人的臣属,我是皇帝,是与你宋、辽皇帝平起平坐的帝王。”

画中的她微笑不语。

“你说‘谁不想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我握住了。可这手里……”我摊开手掌,看着掌纹,“空荡荡的。”

“你不在。”

探子从汴京传回的消息始终是:“张氏冰可于天圣九年初失踪,下落不明。”

杳无音信,画像成了我唯一的慰藉,也成了最深的煎熬。它时刻提醒我:我得到了天下,却失去了那个唯一懂我的人。

宝元元年(1038年)冬,我亲率大军南下,兵围宋保安城。

十一月初二,围歼一支宋军斥候,战事接近尾声时,我听到了那个声音:“李元昊!!!”

清亮,尖锐,带着惊恐和巨大的惊喜。

我猛地转头,山坡上,一个女子站在那里,一身从未见过的全黑色紧身衣袍,衬得身形窈窕。羊绒帽下散落的卷发在寒风中飞扬,皮肤白得像雪,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人。

是冰可!八年了,她一点没变!不,是更美了!

她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前,像一株误入地狱的仙葩。

她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惊惶,有恐惧,但更多的是看到我时迸发出的全然依赖和惊喜!

她在向我求救!狂喜如火山喷发!长生天!你终于把她还给我了!

可就在我失神的刹那……一道枣红色闪电从宋军残阵中飙射而出!

一个戴铁面具的宋将,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上山坡,将她掳上马背!

在我眼前!在我数万大军的眼皮子底下!

“拦住他——!!!”我的怒吼撕裂喉咙。

晚了,那宋将如同鬼魅,杀出血路,带着她消失在密林。

我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夺走,从我的战场上,从我的眼前。

回到王帐,暴怒几乎将我撕裂,我砸碎金杯,踢翻桌案。

但当我抬头,看到随身携带、临时悬挂的那幅像时,暴怒渐渐沉淀为冰冷的决心。

画中的她依旧在微笑,眼神清澈。

“冰可,”我低声说,声音嘶哑,“他们又把你夺走了,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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