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画像前,手指虚抚过画中人的脸颊。
“但这一次,我发誓:我会用战火,烧遍宋国的边疆,我会用铁蹄,踏破汴京的城墙,我会让赵祯知道,他护不住你,我会让那个戴面具的宋狗,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然后,我会亲自把你接回来。”
“让你站在我身边,站在贺兰山下,站在我为你打下的江山之巅。”
“这幅画,”我看着画像,“将不再是我书房里唯一的你,真正的你,会站在它旁边,对我笑。”
战争的齿轮,因这幅画代表的执念,注入了疯狂的动力。
画像始终悬挂在书房正中央,宝元二年(1039年),三川口之战,宋军大败。
凯旋那夜,我站在画像前,满身血污未洗。
“冰可,这是第一次,赵祯还不肯交出你,我就继续打。”
康定元年(1040年),好水川之战,宋军精锐覆没。
我对着画像举杯:“第二次。他还能撑多久?”
庆历二年(1042年),定川寨之战,宋军再度惨败。
我抚摸着画像边框,声音冰冷:“第三次了,冰可,赵祯还是不肯交出你,他要么真的宁愿让你死,也不愿让我得到你。”
三次大捷,震动了宋廷,我遣使入汴,索要冰可。
“归还朕之故人张冰可,便可议和。”
赵祯的回绝冰冷:“张氏生死下落,与尔无干。”
好!既然你不给,我就用战火,烧遍你的边疆。
但战争填补不了空洞,画像日夜悬挂,她的笑容成了甜蜜的酷刑。
我开始搜寻容貌与她相似的女子,党项贵女、汉家闺秀、西域胡姬……只要有一分相似,便纳入后宫。
可每当她们站在画像旁,对比就残忍地清晰,她们或娇媚,或温婉,或艳丽,但都不是她,她们看我的眼神,有敬畏,有讨好,有恐惧,唯独没有她那种平等的、清澈的、带着智慧闪光的光芒。
她们不懂贺兰山的意义,不懂我为什么非要称帝,不懂我心底那团火焰。
她们只是美丽的躯壳,而我想要的,是那个在汴京对我说“谁不想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的灵魂。
是画中那个眼神通透、笑容清澈的女子。
执念在寻找与失望中,逐渐扭曲,我变得暴戾,多疑,沉迷酒色,后宫女子越来越多,可每夜醒来,身边空无一人,因为她们都不是她。
我常常深夜独自坐在书房,对着画像饮酒,自言自语:“冰可,为什么你不愿留在我身边?”
“你为什么就不能像画里这样,真的站在我面前?”
“如果你在,我会是不一样的皇帝,我会更仁慈,更开阔,更……像个人。”
野利皇后劝我:“陛下,当以国事为重,莫要沉湎一幅画……”
“闭嘴!”我摔了酒杯,“你懂什么?这不是一幅画!这是……这是……”
是什么?是我十八年来,唯一的光。
庆历七年(1047年),太子宁令哥大婚,我亲自为他挑选了太子妃,没移氏,党项大族之女,以美貌闻名。
大婚典礼,我高坐御座。
当宁令哥牵着新娘的手走上大殿时,我随意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血液凝固。
新娘没移氏,一身大红嫁衣,头戴凤冠,珠帘半掩。
可那张脸……
白皙皮肤,精致眉眼,挺翘鼻梁,饱满唇……尤其是那双眼睛,在珠帘后怯生生抬起,看向御座……
像……太像了!
不是容貌完全一致,而是那种神韵,那种清澈中带着一丝不安的眼神,那种鲜活的气息……仿佛冰可从画像里走了出来,穿着嫁衣,站在我面前。
十八年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决堤!所有的理智、伦常、帝王威仪,被这巨大的幻影击得粉碎!
我猛地站起,大殿死寂,群臣愕然,乐声骤停。
宁令哥惊讶抬头:“父汗?”
我没理他,眼睛死死盯住没移氏,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撩起珠帘。
更清楚了,那眉眼,那鼻唇,那白皙脖颈……尤其是眼睛里的光。
“冰可……”我无意识喃喃。
“父汗!”宁令哥声音惊慌。
我猛地清醒,这不是冰可,这是没移氏,我儿子的新娘。
可那又怎样?十八年了,我找了她十八年,等了十八年,思念了十八年。
如今,一个如此像她的女子,就站在我面前,这是我的幻觉?还是长生天最后的怜悯?我转身,面向满殿愕然的臣僚和脸色惨白的儿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
“婚礼取消。”
死一般的寂静,宁令哥脸血色尽失:“父汗……您说什么?”
我看着他,眼神冰冷:“没移氏,朕留下了,从今日起,她不再是你的太子妃,她是朕的新皇后。”
我将没移氏安置在贺兰山新宫,为她,我废了野利皇后,打压野利家族,朝廷哗然,劝谏奏章雪片般飞来。
我都扔进火盆,我封她为“新皇后”,赐予无数珍宝,夜夜宿在新宫。
可每当烛火熄灭,我抱着她温软的身体,看着她在昏暗光线下那张酷似冰可的脸,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虚无。
她不是冰可,她胆小,怯懦,不懂我说的话,只会瑟瑟发抖,她眼睛里没有光,没有那种通透的智慧,没有那种理解我灵魂的共鸣。
她只是一个美丽的、脆弱的、像她的替代品。
而我,在清醒地知道这一点后,却依然沉溺在这个幻影里,无法自拔,因为这是我能抓住的,最后的、最像她的影子。
新宫里,我也悬挂了一幅她的画像,是从书房原画临摹的。
我常常站在画像前,看着画中微笑的她,又看看身边怯懦的没移氏,心中充满荒诞的悲凉。
“冰可,”我对着画像自语,声音疲惫,“你看,我多可笑,我得到了天下,却困在一个幻影里,我强占了一个像你的女子,却知道她永远不是你。”
“如果你在,你会不会嘲笑我?会不会说:‘李元昊,你走偏了。’”
“可我该去哪找你?你在哪?”
画像沉默,画中的她,永远那样微笑着,眼神清澈,却永远不会回答。
阴谋与仇恨,没藏讹庞找到了机会。
他在宁令哥耳边煽风点火:“太子,陛下夺你妻,废你母,何曾将你当儿子?陛下被一幅画迷了心窍,被一个像那画中人的女子惑了神智!太子,若再不行动,只怕性命难保!”
宁令哥的恨意,在日复一日的羞辱和恐惧中,终于烧毁了最后一丝理智。
血色除夕
庆历八年正月初一(1048年1月19日),除夕夜宴。
我喝了很多酒,看着身边穿着皇后礼服的没移氏,那张酷似冰可的脸在宫灯下朦胧,我恍惚又回到了汴京驿馆,那个午后,她对我笑,说:“如果我在你的位置,也会走自己的路。”
“冰可……”我伸手想抚摸她的脸。
她吓得一缩,不是冰可!她不会怕我,绝望和空虚,混合着酒意,将我吞没,我醉倒在御榻上。
混乱的脚步声,宫人惊呼,金属锐响,我勉强睁眼。
宁令哥持刀站在榻前,双目赤红,面目狰狞:“逆子……”我想坐起,却无力。
“我不是你儿子!”他嘶吼,“你是魔鬼!你为了一幅画,为了一个像那画中人的女人,抢我妻!废我母!你不配做父亲!不配做皇帝!”
他举刀砍下,我本能偏头,剧痛从面部炸开!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我捂住脸,手指触到一片可怕的空缺,鼻子,我的鼻子被削掉了!
“啊——!!!”含混的惨叫从我喉咙冲出。
宁令哥看着带血的刀,看着我翻滚,脸上露出极致恐惧,转身就跑。
宫人尖叫,侍卫涌入,混乱中,我被抬上御榻,太医颤抖着敷药包扎。
可血止不住,剧痛和失血,让意识逐渐模糊,我知道,我要死了,四十六岁,称帝十年,战功赫赫,却死于亲生儿子之手,因为强占儿媳,一个酷似我执念之人的替身。
多么荒唐,多么可悲,可我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在汴京码头看到她的第一眼,我还是会心动。在驿馆听她说“谁不想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时,我还是会震撼,在她赠我画像时,我还是会珍视,在战场看到她向我呼救时,我还是会狂喜。
哪怕这执念引我走向深渊,最终万箭穿心,血还在流,生命在流逝,眼前开始出现斑斓幻影,我看见了那幅画。
画布上的她,穿着杏黄与浅金的衣裙,微卷的长发披散,笑容清澈,眼神明亮,正从画中走出,一步步向我走来。
她走到我榻边,俯身看我,眼神里有怜悯,有叹息,还有一丝……我永远读不懂的复杂。
“冰可……”我艰难地伸出手,想抓住那片光影,“我……走出来了……我建立了自己的国……我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了……你看见了吗?”
幻影中的她,轻轻点头。
然后,她伸出手,虚虚抚过我血肉模糊的脸:“元昊,”幻影开口,声音遥远而清晰,“你的路,走偏了。”
“你想要的不是我了,你想要的,是那个永远得不到的幻影,放下吧。”
我摇头,血从鼻腔涌出:“放不下……十八年……怎么放……”
“那就带着它走吧。”幻影叹息,“但记住:画是画,人是人,你困住的,是你自己。”
幻影开始消散。
“别走……”我挣扎着,“冰可……别走……”
最后的视线里,幻影彻底消散,只剩下对面墙壁上悬挂的那幅临摹画像。
画中的她,依旧在微笑,眼神清澈,永恒地凝望着我,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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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昊,西夏开国皇帝,于宋庆历八年正月初二(1048年1月20日),因鼻创不治而死,终年四十六岁。
他死后,没藏讹庞以弑君罪处死宁令哥和野利皇后,拥立自己妹妹没藏氏所生的一岁幼子李谅祚登基,西夏的“天授礼法延祚”时代,随着这位雄主的死亡,落下帷幕。
他书房正中央那幅油画,画中女子微笑清澈,眼神通透,在他死后,依旧悬挂在原处,直到许多年后,宫殿易主,画像不知所踪。
而他至死念念不忘的那个女子,早已消失在时空的缝隙里,对他的执念与毁灭,一无所知。
只有贺兰山的风,年复一年,吹过帝王陵墓的残碑,仿佛在诉说一个关于一幅画、一个幻影、与一场万劫不复的痴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