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北上保安
皇帝出巡,即便再简,也非小事,翌日,行在便开始了紧张有序的准备。
行程路线经仔细推敲确定:三月十五卯初(清晨五点)自延州出发,沿延河川道北行,第一日宿于金明寨(今安塞县南),次日续行,于十六日午后抵达保安军。全程实际路程约二百三四十里,计划用时两日。此乃考虑车马速度、中途休整及安全警戒后的稳妥方案。
随行人员与护卫力量的安排,赵祯亲自过问:
核心护卫仍是玄五率领的十余名贴身暗卫,便装混杂,形影不离。内侍省都知石全总管一切起居行程琐务。
皇城司方面,副都知墨鸦率三十余精锐随行,其中包括岩鹰、夜枭、灰隼、草蛇等冰可熟悉的、曾参与沼泽救援的好手。他们负责外围侦缉、反刺探与应急。
扈从军队,则由延州路都监狄青亲自挑选二百精骑,皆换普通军士服色,不张旗号,由一名干练指挥使率领,分作前导、翼护、殿后三队。
文臣仅带两名熟悉边地粮草转运的属官。女眷只秦尚宫并两名稳妥宫女随侍冰可。
至于冰可的“行李”,她强调保安军小屋中自有箱笼,此行只带随身换洗衣物即可。赵祯见她坚持,便不再多说,只命岩鹰等人届时务必仔细护卫那“仙家之物”。
临行前夜,赵祯于书房召见狄青、种世衡。
“朕北巡保安军这几日,延州防务重中之重。”赵祯立于巨大的西北舆图前,目光锐利,“李元昊败退不远,耶律宗真虎视河东,不可有丝毫松懈。范公、韩卿主政,卿二人掌军,需密切协同。若有异动,烽火传讯,朕即刻南返。”
狄青与种世衡肃然抱拳:“臣等谨遵圣谕!必恪尽职守,保境安民,恭候陛下回銮!”
种世衡补充道:“陛下,金明寨至保安军一路,臣已命沿线烽燧加强戒备,游骑扩大巡查范围。保安军刘怀忠处亦已飞马传讯,令其妥为准备,迎候圣驾。”
赵祯颔首:“卿等思虑周详,朕心甚慰。”他特意看向狄青,“延州乃根本,卿留守于此,朕方能安心北上。”
“陛下放心,臣在,延州在!”狄青声音铿锵,目光坚定。
三月十五,卯初,天光未透。
延州行在东侧偏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列车马融入青灰色的晨霭中。没有卤簿仪仗,没有黄罗华盖,甚至连车驾都是最普通的青幔安车。赵祯与冰可共乘一车,玄五驭车,石全陪坐车辕。秦尚宫与宫女乘后车。墨鸦等人散骑护卫,二百精骑已先行出城,于数里外等候汇合。
冰可裹着赵祯那件宽大的玄色貂裘,几乎被整个包住,只露出一张小脸,好奇地望着窗外迅速后退的、尚在沉睡的延州城廓。空气清冽刺鼻,带着黄土与晨霜的味道。车轮碾过冻得硬实的官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车厢随之轻轻摇晃。
“再睡会儿罢,路长且颠。”赵祯将她揽近,用披风仔细裹好。他自己仅着深青常服,外罩同色披风,玉冠束发,简洁利落,眉宇间却凝着一层思虑。
冰可摇摇头,靠在他肩头,第一次与赵祯共同长途出行,目的地又是承载了她太多复杂记忆的保安军,让她有些兴奋,也有些莫名的紧张。
二百三四十里……她的思绪飘远,在现代,从延安到志丹,走高速不过一个多小时车程,如果路况好,甚至用不了一小时。可在这里,却需要整整两天,还要在荒僻的军寨中过夜。这就是时空鸿沟最直观的体现,不仅仅是衣冠器物、言语思想的不同,更是整个生存维度、时空感知的根本差异。在这里,距离就是距离,翻一座山可能需半日,送一封信可能耗旬月。所谓“八百里加急”,那是建立在累毙驿马基础上的极限速度,代价巨大。
她想起林溪当年从汴京辗转来西北,不知踏过多少崎岖,历经多少风霜。又想起李元昊为见她一面不惜兴兵围城,在这个时代,空间上的遥远似乎反而催生了情感表达上的极端与浓烈。
“想甚?”赵祯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想……路真远。”冰可轻声叹,“在我们那里,这点距离,开车……嗯,坐一种极快的车,半个多时辰便能到。”
赵祯指尖绕着她一缕垂落的卷发,语气平静中带着感慨:“文杰曾言,汝乡有‘铁马’日驰千里,‘铁鸟’翱翔九天,确乎神乎其技。”
他的话里没有嫉妒,只有淡淡的向往与认知到差距的清醒。冰可仰头看他,晨光渐亮,透过车窗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轮廓,他正望着窗外开始显现的、苍凉浑厚的黄土高原地貌,眼神深邃,不知在思虑江山,还是在她。
车队出城十里,与先行精骑汇合,二百轻骑分作三股,将车队护在中央。墨鸦的人则如幽灵般散得更开,巡弋于道路两侧的山梁沟壑,视野豁然开朗,但路况也骤然变差。黄土塬、深沟、陡坡交替出现,马车颠簸加剧。冰可被晃得脸色发白,胃里翻腾。
赵祯立即命缓行,又让石全取来温水和蜜饯。“含一片,压一压。”他细心地将蜜饯喂到她唇边,眉间尽是关切。
蜜饯的甜意稍稍安抚了不适。冰可依偎着他,忍不住小声抱怨:“这路……也太难走了,在我们那儿,早修成平平整整的柏油马路了,雨雪不侵,车行其上,又快又稳。”
“柏油……马路?”赵祯重复这个陌生词汇,想象了一下,“如此工程,耗费必巨,天下之大,若处处皆修此路,恐非当前国力所能及。”
他的语气透着一丝沉重,冰可默然,是啊,西北战事胶着,国库空虚,民生维艰,修桥铺路这种基础建设,在和平盛世尚属大工程,何况眼下?她不再多言,只是更紧地握住他的手,心头却悄然埋下一颗种子,或许,将来有机会,可以试着将一些现代规划理念,以他能接受的方式,慢慢说与他听?
午间,队伍择一背风山坳休整,兵士们埋锅造饭,炊烟袅袅。赵祯与冰可在马车旁用了简单的午膳,胡饼、肉脯、热汤。秦尚宫到底细心,另备了几样清爽小菜。
用膳时,赵祯召来骑兵指挥使,询问前路与金明寨准备。指挥使姓王,黑瘦精悍,回话干脆:“禀官家,前方三十里已探明,无异状,金明寨刘指挥使接到文书,正备接驾。”
赵祯细细问了寨中存粮、水源、守备,王指挥使对答如流。冰可在旁静听,暗自感叹赵祯心细如发,对军务边情了如指掌,绝非深宫不识疾苦的君王。
午后路程愈发艰难,有一段因春融塌方,需下车步行绕行。冰可换了便于行动的胡服与长靴,她坚持不穿繁复裙装,在岩鹰扶持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赵祯始终走在她身侧,步履稳健,不时提醒她注意脚下乱石。
立于坡顶回望,车队如长蛇蜿蜒于苍黄沟壑之间。天穹高远湛蓝,云丝淡薄,四野茫茫,人烟稀少,偶见远处山梁上如黑点移动的牧羊人。一种混合着荒凉、壮阔与时光凝滞感的情绪攫住了冰可。
这就是北宋的西北边陲,是赵祯要守护的疆土一角,与现代那种被高度改造、精致便利的世界截然不同,这里原始、粗粝、充满自然的伟力与生存的艰辛。
她侧首看赵祯,他正负手远眺北方,玄色披风被料峭春风吹得微微拂动。侧脸线条在阳光下如刀削斧凿,眸色深沉,凝望着他的江山,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她面前温柔甚至有些患得患失的“受益”,而是真正执掌乾坤、肩扛山河的帝王。
冰可心中悸动,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赵祯回神,眼中深沉迅速化为熟悉的温柔:“乏了?”
“不。”冰可摇头,与他并肩,“只是觉天地浩渺,人身渺小。”
赵祯握紧她的手,低声吟道:“敕勒川,阴山下……天苍苍,野茫茫……”余韵未尽,却已道尽苍茫,在这无垠天地间,个人的爱恨情仇似乎微不足道,但也正因其渺小,眼前真实的温暖才更值得紧握。
“走吧,”他替她拢紧披风,“需在天黑前抵金明寨。”
申时末,金明寨在望。
黄土夯筑的寨墙矗立塬上,规模比寻常村寨大得多。寨门洞开,寨指挥使率兵卒肃立恭候,车驾入寨,直抵指挥使衙署,衙署已腾空洒扫,虽简陋,但炕火温暖,洁净整齐。
冰可被扶下车时,腿脚酸软,颠簸一日,着实辛苦,她好奇打量这座边塞军寨:土坯砖石房屋低矮敦实,街道狭窄但齐整,兵士巡邏森严,空气中弥漫着马匹、尘土、汗水和钢铁的气息。
寨指挥使是个中年汉子,姓陈,面庞黝红,声若洪钟,向赵祯行礼时激动难抑。
赵祯温言抚慰,询问寨中防务、士卒粮饷。陈指挥使禀报时,提到冬日苦寒、粮秣时有不足,言辞恳切。赵祯面色凝重,命随行属官详细记录,允诺回延州后即设法调拨。
晚膳设于衙署正堂,菜肴粗犷量足:大盆羊肉、整鸡、堆叠的蒸饼、本地荞麦面。陈指挥使与几位军官作陪,初始拘谨,几杯浊酒下肚,话匣渐开,说起巡边斥候、剿匪、与西夏游骑遭遇的种种,虽言语质朴,却生动惊心,满是边塞生活的真实质感。
冰可静坐赵祯身侧,小口吃着秦尚宫单独备的精细菜肴,耳闻那些刀光剑影的故事,眼观这些被风沙磨砺得粗糙刚硬的军将,心中感慨万千。正是这些人在最苦寒险峻处戍守,方有内地相对的安宁。
赵祯饮酒极克,倾听认真,偶尔问及关键,总能切中要害,席间气氛热烈而不失分寸。
膳后,赵祯又单独与陈指挥使详谈片刻,冰可先回后院寝处,房间狭小,但炕热褥新,秦尚宫伺候她梳洗更衣,散去长发,换上柔软寝衣,一身疲乏才稍解。
她坐于炕沿,对着一灯如豆出神,这一日所见,不断冲刷着她对“穿越”的认知,这不是游戏,是真实融入一个时代,需直面其艰辛、危险与沉重责任。
赵祯推门而入,已卸外袍,散发中衣,少了白日的威仪,多了居家的慵懒。“累极了吧?”他挨着她坐下,握住她的手。
“还好,”冰可靠着他肩,“路太难行,你们常这般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