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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疗伤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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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疗伤相守

宝元二年,三月十日,夜。

延州行在的夜晚总是来得早,也格外寂静。边城的宵禁比汴京更严,一入夜,除了巡城兵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远处营垒隐约的刁斗声,便只有穿堂而过的、带着沙土气息的冷风。

暖阁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旺,墙角铜制仙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是赵祯特意吩咐换的安神香,冰可近日睡得仍不安稳,偶有梦魇。

烛光下,冰可只穿着一件素绸寝衣,外面松松披了件赵祯的玄色外袍,正倚在软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坊间淘来的话本。赵祯坐在她身侧的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刚从汴京加急送来的奏章,朱笔提在手中,目光却久久未落在字上。

他的视线凝在冰可身上。

她洗浴过了,一头浓密卷曲的长发还带着湿意,并未绾起,就那么蓬松地披散在肩头背后,发梢垂到腰际,在烛光下泛着健康润泽的光晕。几缕碎发贴在她白皙的颊边,随着她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那张脸……赵祯心中轻叹,无论看多少次,依旧会让他屏息。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她面上有了血色,肌肤在暖黄光线下莹润如最上等的羊脂玉,五官精致得如同工笔细描,睫毛长而卷翘,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只是眉眼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淀下来的忧伤,让她美得更有重量,也……更让人心疼。

她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浅,却如冰雪初融,瞬间点亮了整张脸庞。

赵祯心头一热,放下朱笔,起身走到榻边,很自然地挨着她坐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冰可顺势靠进他胸膛,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将手中的话本放到一旁。

他抱得很紧,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清香,这几乎成了他每晚的习惯,只有真真切切地拥着她,感受她的体温和心跳,那颗悬了八年的心,才能稍稍落到实处。

但冰可能感觉到,他身体深处依然紧绷着,那是一种根植于漫长等待和多次失望后的、近乎本能的焦虑与恐惧。他怕这又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怕晨光乍现时怀中空空如也,怕她腕上那个沉默的黑色手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再次亮起吞噬一切的诡异光芒。

寂静在暖阁内蔓延,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冰可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受益。”

“嗯?”赵祯低应,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一缕微卷的发梢。

冰可从他怀里稍稍退开些,仰起脸看他。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复杂难言的情绪,愧疚,心疼,还有终于下定决心要坦白的释然。

“你……”她的声音有些哽,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你是不是……一直很想知道,我为什么……消失了八年?”

赵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缠绕她发丝的手指顿住,喉结上下滚动,这个问题,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扎在他心头整整八年。

他日夜追问,却无人能答;他无数次幻想过各种可能,她遇到了危险?她厌倦了这里?她……忘了他?每一种可能都让他痛不欲生,后来,他不敢再想,只能强迫自己相信她临走时的承诺,用那渺茫的“一定会回来”吊着命。

此刻,她主动提起,赵祯感觉自己的呼吸都窒住了。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那根刺搅动着,带来尖锐的痛楚,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即将知晓真相的、近乎自虐的期待。

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用眼神鼓励她说下去。

冰可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但颤抖的尾音泄露了她内心的汹涌:

“那天……在平康坊的小院,我跟文杰、凯恩走进那道光门……回到我的世界后,我回了家,陪了我妈一阵子,她还要我给她带女婿回去呢!”她忽然又笑了一下:“我在这边待了好几个月,回去后好多事要处理安排,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我就去文杰那里准备过来这边”她顿了顿,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杜文杰之前就跟我解释过……这种时空穿梭,原理极其复杂,会受到……很多很多无法控制的因素干扰。”她试图用他能理解的词汇描述那些超越时代的概念:“比如……天气的剧烈变化。我这次过来的时候,保安军那边是冬天,有零下十几度,再比如……地震、山崩,海啸,那种毁天灭地的自然力量。”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透过烛光看到了别的东西,“还有……就像现在这样,惨烈的战争。”赵祯的眉头紧紧蹙起。

“文杰说,” 冰可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敬畏,“战场之上,成千上万人的厮杀,刀剑砍进血肉的声音,濒死的惨叫,还有……那些瞬间消逝的生命带来的强烈怨念和能量波动……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会形成一种干扰时空稳定的‘波’。就像……往平静的湖水里扔进一块巨石,会掀起巨浪,搅乱水底的一切。”

她抬起泪眼,望进赵祯深邃的眼眸,那里有震惊,有困惑,也有渐渐明晰的痛楚。

“我猜……那里聚集了太多的军队,发生了太多次战斗,死伤了太多人……这种战争的能量太强,太混乱了。它干扰了时空穿梭的‘通道’,让本应稳定的落点变得极不稳定,时间坐标发生了……严重的偏移。”

“我原本设定好的时间,是回到天圣九年……可是……把本该去天圣九年的我……胡乱地抛了出去……抛到了八年之后,抛到了宝元元年的冬天,十一月的保安军城外……”

她靠在他的怀里:“我不是故意让你苦等八年……才忽然想起来找你……不是的,受益,在我的时间里,从回到我的世界,到再次启动机器,中间只匆忙准备了一个多月!可是机器出了错,时空乱了,什么都乱了……”

“当狄青在保安军城告诉我,现在是宝元元年十一月时……我……我整个人都懵了。八年……怎么会是八年?时间相差太大了,我的心……就像被人生生掏出来,扔在冰天雪地里,碎成了千万片……我不敢想你这八年是怎么过的……我不敢想……”

赵祯紧紧抱着她,手臂用力到骨节发白。他的脸埋在她颈侧,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涌出,混入她衣领。胸膛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她忘了他,不是她故意拖延。

原来在那短短一个多月里,她心心念念,匆忙准备,只为早日归来。

原来这残酷的八年分离,并非人力所愿,而是阴差阳错,是狂暴的战争能量扭曲了时空,是命运开的一个残忍玩笑。

“一个多月……”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八年……我一直以为……以为你把我忘记了……以为你在那个世界,有了新的生活,认识了新的人……以为我对你而言,不过是一段……不必在意的过往……”

他说不下去,喉头像被什么堵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这八年来,支撑他等待的,除了她临走时的承诺,还有心底深处不肯熄灭的、卑微的希望。但更多的,是日夜啃噬他的猜疑和恐惧,她还会回来吗?她是不是已经忘了我?那个世界那么好,她会不会……不想回来了?

这些念头如同附骨之疽,在无数个孤灯独对的深夜折磨着他。他不敢深想,只能强迫自己相信她,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

如今,真相揭晓,她没有忘记他,一刻也没有,她拼命想回来,却被迫抛入了错误的时空。

心疼,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为她的遭遇,也为她这八年来可能承受的、不亚于他的煎熬与思念,虽然在她的时间线上只有月余,但思念的浓度并不会因时间长短而稀释,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她没有放弃他,从来没有。

“对不起……对不起……” 冰可在他怀里一遍遍重复,泪水浸透了他的前襟,“让你一个人……等了那么久……对不起……”

赵祯抬起手,捧住她的脸,用指腹轻柔而颤抖地擦去她满脸的泪痕,他的眼睛通红,却努力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破碎的笑容。

“不……不用说对不起。”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温柔,“这不是你的错,冰可,不是任何人的错。是……是这无常的世道,是这可恨的战争……你能回来,能平安地回到我身边,已经是上苍对我最大的怜悯。”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两人的呼吸交融,泪水混杂。

“八年……是很长,每一天,我都数着日子过,看着桃花开了又谢,燕子来了又去,宫墙上的日影长了又短……没有你的皇宫,大得空旷,冷得彻骨。”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中是沉淀了八年的孤寂与此刻失而复得的、近乎疼痛的珍惜,“但现在你回来了,那些等待……就都值得了,真的,冰可,只要你能回来,再等八年,我也心甘情愿。”

冰可的眼泪流得更凶她凑上去,主动吻住他的唇,这个吻咸涩而温柔,带着无尽的歉意、怜惜与深爱,赵祯小心翼翼地回应着,仿佛她是易碎的琉璃。

良久,两人相拥喘息,情绪依旧激荡。

冰可依偎在他怀里,平息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开始讲述另一段更直接、更残酷的经历:

“我被抛到保安军城外的小树林旁的时候……正好撞见两军在厮杀。”

赵祯的心猛地一提。

“我从来……从来没有见过那种场面。” 冰可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神中流露出真切的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肉横飞的雪原,“那不是电影,不是电视剧……是活生生的、就在我眼前发生的人间地狱。刀砍进去,血就喷出来,热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人被马撞飞,骨头折断的声音……那么清晰,一条条人命,就像……就像被掐灭的烛火,噗一下,就没了。”

她抓住赵祯手臂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我想跑,受益,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离那里越远越好!可是我的腿……它不听使唤,就像被冻在了地上,又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我脑子一片空白,不能思考……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些人在我面前倒下,血把雪地染红……我害怕极了,我怕下一支流箭就会射中我,怕下一匹失控的战马就会踩死我……我怕我会死,就再也见不到你,见不到林溪了……”

赵祯听得心胆俱裂,只能更紧地抱住她,仿佛这样就能将她从那个恐怖的回忆中拉出来。

“然后……然后我就看到了李元昊。” 冰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那么混乱血腥的场面,我认识的人……只有他,我知道他……他不会伤害我,那时候,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我只能……只能向他求救,我冲他喊,喊他的名字……”

她顿了顿,回忆起那个诡异的瞬间,眼中依旧有着后怕:

“可能是因为我出现得太突然,穿着打扮又那么奇怪……李元昊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然后……然后整个战场,就好像……好像突然被按了暂停键,厮杀声停了,兵刃碰撞声停了,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我。”

她打了个寒颤:“那么多眼睛,带着血丝,带着杀气,带着惊疑不定……全都盯着我,我……我更害怕了,怕得全身都在抖。”

“幸好……” 她深吸一口气,“幸好狄青最先反应过来,他当时戴着面具,我根本认不出他来,他骑马朝我冲过来,把我拉上马,带回了保安军城。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李元昊认出是我,围了城,要我跟他走……”

她说完这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赵祯怀里,脸色苍白。

赵祯听得心如刀绞,他无法想象,她一个来自和平时代的女子,骤然被抛到血肉横飞的战场,是何等的惊恐与无助。而李元昊……那个男人对她的执念,竟深到不惜发动战争也要得到她,这认知让他后怕不已,也激起了强烈的、属于帝王的怒意与占有欲。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童,低声哄着:“过去了,都过去了……你现在安全了,在我身边,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赵祯紧拥着怀中微微颤抖的女子,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闭着眼,消化着那令人心惊又心碎的真相,时空乱流、战争能量的干扰、阴差阳错的八年……并非她有意辜负,实乃造化弄人,心头的巨石仿佛被挪开了一些,但那被漫长等待蚀刻出的空洞与不安,并未完全填平,反而因知晓她曾孤身落入血肉战场而阵阵后怕。

冰可在他怀里渐渐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眼神变得认真而坚定:

“受益,我还有件事……必须去做。”

赵祯心头一紧:“什么事?”

“我要再去一趟保安军城。” 冰可说,见他脸色微变,急忙补充,“我还有很重要的东西留在那里,很多东西都来不及拿,那些东西……对我很重要。”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我派人去取。” 他沉声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保护。

“你要去保安军取的东西……就是当初遗落在那里的?”他低声问,声音已恢复了平稳,只是握着她的手依旧很紧。

“嗯。”冰可在他怀里点头,鼻音浓重,“两个大箱子,还有一个双肩背包,里面有些东西……对我很重要,可能对以后也有用。”她指的是那些药品、现代衣物和工具,但此刻不便细说。

赵祯沉默了片刻,理智告诉他,保安军虽已解围,但仍是前线边城,李元昊的游骑并未绝迹,让她再去涉险,绝非明智之举,可情感上,他无法拒绝她那双含着泪、带着恳求与决心的眸子。她经历了那么多,只是想取回属于自己的物品,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更何况,他内心深处,也藏着一种模糊的冲动,他想陪她回到那个曾让她恐惧无助的地方,用自己的存在覆盖掉那些不好的记忆,想亲眼看看她与林溪曾经短暂栖身过的处所……尽管这念头让他心中泛酸。

“我陪你去。”他终于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也带着一丝无奈与纵容。

冰可抬头,眼中水光未退,却亮了起来:“可是你的政务……”

“延州到保安军,不过二百余里。”赵祯已迅速进入决策状态,眼神沉静,“快马两日可达,轻车简从,往返连同处置琐务,最多六七日。延州有范雍、韩琦坐镇,防务有狄青、种世衡操持,出不了大乱子。”他顿了顿,指尖抚过她微红的眼角,“只是此行需从速,仪仗全免,护卫精干,不可张扬。”

冰可连忙点头:“都听你的!只要能去就行!”她知道他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

赵祯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脸庞,心中那点因“林溪旧居”而起的微妙涩意,也被她毫不作伪的欢喜冲淡了些,算了,他暗自叹息,她千辛万苦才回到身边,过往种种,何必深究?只要从今往后,她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人,便足够了。

赵祯看着她,烛光下,她绝美的脸庞带着刚哭过的脆弱,眼神却异常执拗,那里面有一种他熟悉又陌生的光芒,属于她那个世界的、独立自主的坚定,他知道,一旦她下定决心,就很难改变。

他看着冰可,眼神深邃:“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涉险,上次没能保护好你,这次……我绝不会离开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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