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已是从简。”赵祯笑了笑,“若全副仪仗,更添繁琐,如此轻车简从,反能见真景,听实话。”他指的是席间听闻的边军实情。
“粮草冬衣……能解决么?”冰可轻声问。
“尽力而为。”赵祯叹道,“国用不足,西北耗巨。然将士之苦,朕岂能无视?已嘱范、韩二卿统筹,先调拨延、鄜仓储应急。”他眉间忧色挥之不去。
冰可抬手,指尖轻抚他微蹙的眉心:“总会有法子的。”
赵祯捉住她的手,贴于颊侧,闭目片刻:“见你在侧,便不觉疲了。”
静默相拥片刻,赵祯忽问:“白日见你常望窗外出神,思量何事?”
冰可想了想,说:“在想……这里的天地,和我的家乡,真的很不一样。在我们那里,这样的荒原,很多都开发了,建了公路、铁路、油田、风车……人定胜天的感觉很强,但在这里,人显得很渺小,要顺应自然,对抗自然,都很艰难。”
赵祯静听,眼神若有所思:“人定胜天……气魄非凡,然万事得失相倚,譬如这星空,”他指向窗外,透过窗纸,可见银河如练,繁星璀璨,“在汝乡繁华之地,亦可得见否?”
冰可摇头:“城市灯光污染严重,看不到这些星星了。”
“各有所得,各有所失。”赵祯低语,“若能兼得,岂非美事?”
兼得?冰可心中微动,将现代文明与古代生活的优长结合?这念头过于理想,却如一颗种子悄然落下。
倦意袭来,两人熄灯安歇,炕热被厚,赵祯如常将她拥入怀中,黑暗中,冰可觉他手臂收紧,几不可闻地轻叹。
他或许在思虑边军艰难、国事维艰,或许……也在想她,想她消失的八年,想她与林溪的过往,想李元昊、耶律宗真那毫不掩饰的觊觎。
冰可隐约感知到他心底那丝不安,他是帝王,权倾天下,于感情却隐有自卑,觉自己不如林溪与她相识于微时、情深意重,不如李元昊那般强悍霸道、可不顾一切,他甚至可能疑心她与李元昊或耶律宗真是否有过什么……
但他从未问出口,只是用更紧的拥抱、更沉默的守护,来表达他的在意与惶恐。
冰可心尖酸软,在他怀中转身,于黑暗中寻到他的唇,轻轻一吻。
“小傻瓜,”她呢喃,“不要胡思乱想,此刻往后,我只有你一人。”
赵祯身体微僵,随即以更炽热却终归于温柔的吻回应,仿佛确认,仿佛感激。
“睡吧,”他在她耳畔哑声道,“明早还需赶路。”
三月十六,晨。
离了金明寨,北上最后一段路程。冰可精神稍复,甚至想骑马一段以缓乘车颠簸之苦,赵祯允了,岩鹰牵来温驯母马,他亲自扶她上鞍,自己策马相随。
骑马视野开阔,春风虽寒,阳光却暖,冰可裹着赵祯的披风,控缰缓行,望向前方无尽延伸的黄土官道与连绵荒岭,偶见零星的、围着低矮土墙的村落农田,贫瘠却顽强。
“此域,秦汉便是塞上。”赵祯遥指北方山影,“彼处乃白于山,再往北,即夏境矣。”语气平静,却隐有千钧之重。脚下每一寸土,都可能浸染过鲜血。
近午时分,地平线上现出城墙轮廓。
“保安军至矣。”王指挥使策马近前禀报。
冰可极目望去,那是一座矗立山塬上的城池,墙垣依山起伏,比金明寨高大坚厚许多,城头旌旗招展,甲士肃立,城门外,已有队伍列队相迎。
车队加速,离城二三里,已可辨城头“宋”字大旗及“刘”字将旗。迎候队伍为首者,未着甲胄,一身武官常服,身形挺拔,正是保安军知军、指挥使刘怀忠,其侧有数名文武属官及一队亲兵。
赵祯示意冰可回车驾,车帘垂落前,冰可瞥见刘怀忠熟悉的面容,心中百味杂陈,正是此人,当初与林溪一同戍守此城,也经历了李元昊围城、她被迫现身、最终被掳的连番风波。
车队至城门前百步停驻,刘怀忠率众疾步上前,于车驾前整齐跪倒:
“臣,保安军知军刘怀忠,恭迎圣驾!陛下躬安!”
声震旷野。
车帘掀起,赵祯步下车驾,玄色披风微扬,身姿挺拔,天威自生。
“众卿平身。”
“谢陛下!”
刘怀忠起身趋前,再躬:“陛下亲临边塞,臣等感奋!城中略备歇处,伏请陛下入城安顿。”
赵祯颔首,目光扫过刘怀忠身后诸人,多是保安军将佐,其中亦有冰可眼熟者。他温言道:“刘卿守城有功,前番辛苦,朕此来,一为巡边抚军,二为私务,不必过于劳众。”
“臣遵旨。”刘怀忠侧身引路,“请陛下入城。”
赵祯登车,车队缓缓驶入保安军城门。
冰可通过车窗,望着熟悉的街景,与她记忆中那个被围困数月、弥漫紧张恐惧的边城相比,此刻的保安军秩序井然,街道整洁,屋舍多有修葺,行人虽稀,神色却从容,只是城墙上下、街角巷陌,依旧可见巡邏兵士身影,提醒着此地仍是前线。
车队最终停在城中央的知军衙署前,衙署比金明寨的更为轩敞,刘怀忠早已将正院腾出,收拾停当,作为皇帝驻跸之所。
冰可下车时,刘怀忠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态度恭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张娘子安好。”目光快速扫过她,见她气色尚佳,眼底深处似有微澜。
“刘将军。”冰可微笑还礼,心中亦感慨万千,此人曾是林溪同袍,共同经历了太多。
寒暄数语,刘怀忠引赵祯与冰可入内,秦尚宫等人安顿行李,墨鸦、岩鹰等布置护卫警戒。
正堂内,赵祯听取了刘怀忠关于保安军近况的简要禀报:城防修缮进展、粮草军械储备、周边敌情动向,赵祯着重询问了前番守城殉国将士的抚恤事宜,并定下次日前往祭奠。
“臣遵旨,即刻准备。”刘怀忠应道。
正事既毕,赵祯话锋稍转:“朕与张娘子还需在城中盘桓一两日,处理些私务,张娘子有旧物遗落城中旧居,需取回,此事不必声张,刘卿暗中行个方便即可。”
刘怀忠心领神会:“臣明白,不知娘子旧居所在?臣可引路。”
冰可接口:“是……当初与林校尉暂住的那处小屋,烦劳将军。”
刘怀忠眼神微黯,点头:“那院落一直空置,臣有命人看守,其中物品应无人动过,娘子随时可往取。”
冰可暗松口气:“多谢将军,我想……明日再去。”
赵祯看向她:“朕陪你。”
事情遂定,刘怀忠退下安排晚膳及宿卫,冰可立于衙署院中,仰头望向保安军熟悉的、带着边塞苍茫气息的天空,故地重临,物是人非,前尘往事如潮涌来,心中沉甸甸的,却又因取回行李在望而生出一丝踏实。
赵祯走到她身边,无声地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力道坚定。
夜幕降临,边城灯火零星,这座曾见证她惊恐、离别与失去的城池,如今也迎来了她与赵祯的携手重归,未来的几日,又将在这片土地上,揭开怎样的记忆,寻回怎样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