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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暗流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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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墙上,萧惠终于控制住了西门的混乱,下令将所有“难民”暂时羁押在寨外临时划出的区域,严加看管,逐一甄别,他眉头紧锁,心知李元昊这招虽然粗陋,却着实恶心人,极大地消耗了守军的精力和警惕性,他望了望暮色渐沉的天空,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重,陛下那边……不知情况如何,还有营中那位张娘子,终究是个巨大的变数。

——————

二月十一,夜。

黑水军寨在经历了西门的骚乱后,并未完全恢复平静。寨墙上的火把比往日多了一倍,巡逻队的脚步声更加密集沉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草木皆兵的紧张感。

那辆承载着细小竹管的运水板车,在完成当日的最后一次运送后,被车夫随意停放在了靠近中军营区的一处露天车马场角落,与其它十几辆各式车辆混在一起,等待着明日的任务。竹管静静地躺在车板底部的缝隙阴影中,沾了些许尘土和融化的雪水,毫不起眼。除非有人特意钻到车底检查,否则绝难发现。

而另一辆运送污物的车辆,则在傍晚时分从东北角侧门返回,径直驶往了营寨最偏僻角落的污物处理区。车夫卸下空桶,将车辆随意停放在一堆等待清洗的同类车辆中。车辕底部那根涂有防污涂层的细管,更是被厚厚的泥垢和冰碴所覆盖,与环境融为一体。

这两枚承载着林溪小组全部心血与期盼的“种子”,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落入了黑水军寨这片巨大的、戒备森严的“土壤”中,能否被特定的“园丁”发现,全靠虚无缥缈的运气。

与此同时,对冰可小院的监视,在萧惠的严令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明哨增加了两倍,暗哨更是遍布小院周围五十步内的各个隐蔽角落,甚至相邻营帐的顶部都安排了瞭望点,任何试图接近小院的可疑人员,甚至是不合时宜的飞鸟,都会立刻引起警觉,冰可所在的这方小小天地,已成为黑水营内看似最安全、实则被看得最死的牢笼。

小院卧房内,冰可并未入睡,她拥着厚厚的被褥,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暗中某处,身体的不适和心灵的疲惫交织,耶律宗真白日里近乎掠夺般的占有留下的痕迹犹在,那炽热而偏执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荒诞,仿佛自己真的成了一块被各方觊觎、肆意啃噬的肥肉。

“女海王?”她对着黑暗自嘲地低语,声音沙哑,“海王养的是鱼,我他妈养的是鲨鱼,还是史前巨鲨……一口就能把我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她想起林溪,只有想到他沉默坚定的眼神,想到那个跨越千年的承诺,心底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和活下去的动力,可是,小溪,你现在在哪里?你知不知道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你……还能把我从这潭越来越深的浑水里捞出去吗?

她下意识地摸向手腕,那个冰冷的金属手镯依旧毫无反应,这最后的“退路”,似乎也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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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冰可心绪纷乱、难以入眠之时,黑水军寨外,林溪小组的临时藏身处。

石隼、岩鹰、夜枭已安全返回,带来了西门混乱制造成功的消息,并确认至少有一枚信物附着于运水车已成功送入营内,灰隼和草蛇也随后归来,汇报了另一枚信物附着于污物车的投放情况。

“首领,两处‘种子’都已种下。”灰隼低声道,“皇城司潜伏的暗桩能接手,但营内戒备明显升级了,我们回来时,差点被新增的暗哨发现。”

林溪沉默地点了点头,但这是目前他们能做到的极限,强行突破营防救人,无异于自杀,且会立刻危及冰可安全。

“接下来怎么办?”石隼问,“等吗?”

“不能干等。”林溪目光锐利,“李元昊制造混乱,绝不会只为了送点人进来捣乱,他必有后手,很可能就是大规模的强攻,我们必须利用这个时机。”

他铺开一张简陋的、凭记忆和观察绘制的地图:“岩鹰,夜枭,你们两个,从现在开始,轮流监视黑水军寨西、北两个方向的辽军外围防线,尤其是兵力调动和布防变化,重点记录辽军应对西夏攻势的兵力集结点和薄弱处。”

“石隼,你对这一带地形最熟,你带草蛇,设法绕到黑水军寨东侧或东南侧,寻找可能的隐秘接近路线,或者观察辽军从其他方向调兵支援西线时,是否在后方留下空档,注意避开辽军巡逻队和可能存在的暗哨。”

“灰隼,你和我一起。”林溪看向这位机关高手,“我们需要准备一些东西。如果……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李元昊真的攻破外营,或者营内因我们的信物或其他原因产生巨大混乱,我们要有能力抓住那一瞬间的机会,突入进去,找到冰可,带她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将是在三方大军混战的修罗场中,进行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突袭,但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众人领命,再次如同水滴渗入沙地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寒冷的夜色中,去执行各自危险的任务。

林溪独自留在藏身点,开始清点和准备他所能想到的一切可能用上的工具:攀爬用的钩索、飞刀、迷烟、火折、还有冰可曾经给过他的、据说能快速止血消炎的“神药”粉末……每一样,都可能是关键时刻的救命稻草。

他抚摸着怀里的照片,低声呢喃:“可儿,再等等……我一定会来到你面前,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这次,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

二月十二,上午,延州行在。

赵祯几乎也是一夜未眠,案头最新送来的三路急报,让他这张古典美男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第一路,来自黑水方向潜伏哨探的加急密报,详细描述了昨日黑水军寨西门的混乱、西夏伪装渗透者的活动,以及辽军因此内部警戒骤然提升至最高级别的情况。密报最后提到,观察到疑似林溪小组活动痕迹,但未能确认其具体计划和进展。

第二路,来自河东庞籍,庞籍奏报,辽国西京道耶律宗允终于有了实质性反应,开始向边境增兵,但态度依旧谨慎,似在观望西南战事发展,庞籍请示,是否要施加更大压力。

第三路,来自河北王德用,王德用奏称,辽国南京道耶律重元面对宋军频繁的武装巡哨和袭扰,反应激烈,已调集重兵于白沟北岸,并多次派使节抗议,威胁若宋军不退,将“被迫采取断然措施”。河北边境,火药味已浓。

此外,还有一份来自汴京枢密院的例行汇总,提及朝中已有御史风闻“官家为一女子兴师动众,恐耗国力、启边衅”,开始上疏劝谏,虽被宰相吕夷简等人暂时压下,但暗流已生。

韩琦、范雍、任福等人侍立在侧,神情凝重。

“耶律宗真现在是四面楚歌。”赵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冷的力量,“西有李元昊疯狗般撕咬,南有我大军压境虚张声势,东有王德用袭扰牵制,北……虽然耶律宗允尚未大动,但压力已传递过去,而辽国朝廷内部,反对之声必然愈发强烈。”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黑水军寨的位置:“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李元昊的猛攻,也不是朕的威慑,而是朕真的和李元昊形成默契,东西夹击,或者……朕趁他与李元昊两败俱伤时,突然出手,直取黑水,抢走冰可。”

韩琦眼中一亮:“陛下的意思是……”

“朕要给他这个错觉。”赵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传令庞籍,河东军即日起,进行营、团规模的渡河佯攻演练,要逼真!做出朕不耐烦等待,欲从西京道打开缺口,侧击黑水后路的姿态!”

“再令王德用,河北袭扰继续,并可‘不慎’让辽军俘获一二‘低级军官’,让其‘招供’:朕已密令河北军,若西南战事吃紧,可伺机渡河,直捣幽州,迫使耶律宗真回援!”

“给富弼追加最急密令:让他设法在析津府散播消息,就说朕已秘密遣使与李元昊接触,商讨‘共分辽土,各取所需’之事,尤其要点明,朕的条件之一,便是要回张冰可!”

这一连串的命令,听得韩琦等人心惊肉跳,这已不仅仅是施压,而是赤裸裸的、极其危险的战略欺骗和挑衅!一旦任何一环被辽国识破或反应过度,都可能真正引爆全面战争!

“陛下,此举是否过于……”范雍忍不住出声,面带忧色。

赵祯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耶律宗真年轻气盛,又身处危局,最容易疑神疑鬼,判断失误!朕就是要用这虚实结合的‘阳谋’,让他觉得朕与李元昊可能勾结,让他觉得朕随时可能从任何方向给他致命一击!让他在防守李元昊的同时,不得不分心防备朕,让他心力交瘁,让他犯错!”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只有让他感到真正的、全方位的、足以颠覆其社稷的巨大威胁,他才会重新权衡,扣留冰可所带来的风险和代价,是否真的值得!才会在内部反对声浪和外部重压之下,出现动摇,甚至……被迫做出让步!”

“至于朝中议论,”赵祯冷哼一声,“朕御驾亲征,胜,则一切非议自消;败,或无功而返,则万事皆休,如今箭在弦上,岂能因些许腐儒之言而退缩?丁度,以朕名义拟旨发回汴京,申明朕意:张冰可乃我大宋官员,被掳关乎国体尊严,朕救之,乃为维护国格,非为一己私情,令吕夷简等善抚朝堂,勿使后方生乱!”

“臣等遵旨!”众人见官家决心已定,且布局看似冒险却环环相扣,也只能凛然应命。

赵祯重新坐回案后,目光投向北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冰可,朕能为你造的势,已造到极致,朕能施与耶律宗真的压力,也已加到最大,现在,就看林溪能否抓住这混乱中的机会,也看耶律宗真……到底有多大的决心,为了你,与整个世界为敌。

——————

二月十二,午后,黑水军寨中军王帐。

耶律宗真独自坐在巨大的狼皮王座上,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来自各方的急报和劝谏文书,他却一份也未翻开,他一只手撑着额头,闭着眼,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指尖冰凉。

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和焦灼。

西门昨日的混乱虽已平息,但甄别工作繁琐,人心浮动。西夏渗透者被揪出数十,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萧惠建议将寨外所有流民驱散,以免再生事端,但他顾虑军心士气,尚未决断。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来自东、南两个方向的情报。宋军在河东的“演练”规模越来越大,渡河器械明目张胆地陈列岸边;河北的袭扰有增无减,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越境破袭;而最要命的是宋帝赵祯似乎在与李元昊暗中勾连,意图瓜分大辽!

这些消息真假难辨,但综合来看,宋帝的威胁绝非虚张声势,那个看似温润的南朝皇帝,为了那个女人,恐怕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还有朝中……母后昨日又发来一封措辞严厉的亲笔信,痛斥他为一汉女置江山于险地,要求他立刻将人送还宋,专心应对西夏,并向北院枢密使萧孝穆等重臣道歉,信的最后,母后甚至以“恐伤母子之情”相胁……

内外交困,四面楚歌。

耶律宗真睁开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既有疲惫,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戾气,他为了冰可,顶着如此巨大的压力,甚至不惜与太后和元老重臣对立,可换来了什么?

昨夜……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冰可在他身下时,那双最初惊慌抗拒、后来逐渐迷离却始终带着一丝空洞和疏离的眼睛。还有事毕后,她蜷缩在床角,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背对着他,一言不发的样子,没有哭闹,没有指责,但那无声的抗拒和冰冷的距离感,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感到挫败和……心痛。

他得到了她的人,却仿佛离她的心更远了,那句“我比你大了快十五岁”、“我不是你想的那么单纯”、“放过我对大家都好”,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为什么……”他低吼一声,一拳砸在坚硬的红木案几上,震得笔架倾倒,墨汁横流。“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为什么连你……也要这样对我?!”

他是大辽皇帝,是天之骄子,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可偏偏是这个女人,这个让他魂牵梦萦了八年、不惜一切代价抢到身边的女人,却像是一捧抓不住的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

帐外传来萧惠求见的声音,耶律宗真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了一下翻腾的心绪,沉声道:“进来。”

萧惠大步走入,行礼后,面色凝重地禀报:“陛下,刚刚收到西线最新战报,李元昊主力约一万两千骑,已于今晨完成集结,正朝野狐岭我军主阵地缓慢推进,其前锋游骑活动异常频繁,似在寻找我军防线弱点。依臣之见,李元昊忍耐数日,此次很可能是要发动总攻了。”

耶律宗真眼神一凝:“萧卿,你有几成把握守住?”

萧惠沉吟片刻,坦诚道:“若只是李元昊一部,依托野狐岭有利地形,我军以逸待劳,守住的把握有七成以上。但……需防备宋军趁火打劫,南线任福部活动异常,河东庞籍部也在频繁调动,臣担心……”

“朕知道了。”耶律宗真打断他,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增派斥候,严密监视宋军动向,尤其是任福部,野狐岭防线,就拜托萧卿了,务必……挡住李元昊。”

“臣遵旨!”萧惠抱拳,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还有一事……关于营中张娘子,昨日西门混乱,虽未波及其所在,但营内流言渐起,有士卒私下议论,说此女乃祸水,引来宋夏两国大军……是否,要加强其居所守卫,或……”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是否要采取更严格的隔离或控制措施。

耶律宗真瞳孔微缩,沉默良久,加强控制?那只会让她离自己更远,可放任不管,在这人心惶惶、强敌环伺的时刻,她又确实是一个极不稳定的因素,甚至可能成为内部不满的焦点和外部攻击的借口。

“加派守卫可以,但……勿要惊扰她,衣食用度一切照旧,甚至……可以更好些。”耶律宗真最终缓缓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萧卿,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萧惠心中暗叹,陛下终究是放不下,他躬身道:“陛下乃一国之君,所思所虑,自有深意。臣只管奉命行事,只是……眼下局势危如累卵,陛下还需早做决断,以免……贻误战机,伤及国本。” 这已是作为心腹重臣,所能做出的最隐晦的劝谏了。

耶律宗真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萧惠离开后,大帐内重新陷入寂静,耶律宗真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一张巨大的北境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代表黑水军寨的点。宋、夏、辽三国的兵力,如同三只巨大的箭头,正从三个方向指向这里,而风暴的中心,是他刚刚离开的那个温暖小院里的女人。

放手?将她交给赵祯或李元昊?绝不!他耶律宗真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让出去的道理!即便与全世界为敌,他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可如果不放手……难道真的要为了一个女人,赌上大辽的国运,与宋夏两国同时开战?他能赢吗?即便赢了,又将付出何等惨重的代价?朝野上下,又会如何看待他这位“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皇帝?

理智与情感,责任与欲望,如同两头凶猛的野兽,在他心中疯狂撕咬。

他猛地转身,抓起案几上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狠狠插在地图上黑水军寨的位置!“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冰可,你是我的!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赵祯不行,李元昊不行,老天爷也不行!”

匕首深深没入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年轻的辽帝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偏执的火焰燃尽。他决定,赌上一切。

然而,无论是耶律宗真破釜沉舟的决心,赵祯步步紧逼的阳谋,还是李元昊磨刀霍霍的总攻,此刻都尚未触及那两枚静静躺在车马场和污物区的细小竹管。信息的鸿沟,仍是横亘在营救者与被救者之间最大的障碍。

冰可依旧被困在无形的牢笼中,对即将到来的最终风暴,以及远方爱人为她所做的全部努力,几乎一无所知。她只能被动地等待,在越来越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抚摸着手腕上依旧固执的闪着红点的冰冷金属,怀抱着渺茫的希望,和一颗被各方情愫与局势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心。

天色,再次阴沉下来,似乎预示着更为猛烈的风雪,即将席卷这片已然沸腾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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