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朔冬暖帐
肆虐多日的暴风雪终于彻底停歇,但严寒依旧统治着北国大地。天空是那种洗过般的湛蓝,阳光毫无温度地照耀着银装素裹的旷野,积雪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辽国西南路“黑水”军寨内,也因晴天而多了几分不同于往日肃杀的气氛,虽然身处前线,但简单的加餐酒肉还是有的。
冰可在一夜无梦的深沉睡眠后,于晨光中醒来。炭火早已熄灭,但营房密封良好,被褥厚实,并未感到寒冷。她拥被坐起,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看着这陌生的、充满北方游牧民族粗犷风格的梁柱和墙壁,才慢慢回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辽国军营,被耶律宗真的人“请”来的。
手腕上的穿越手镯,红光依旧微弱恒定,像个沉默的装饰品。她尝试着再次启动它,没有任何反应。心里那点“随时能跑”的底气,在现实面前又褪色了几分。
“杜文杰、凯恩……你们到底行不行啊……”她无声地叹了口气,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既来之,则安之,保命第一,干饭第二。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接着是昨日那位送饭仆妇小心翼翼的声音:“张娘子,您醒了吗?奴婢送热水和朝食来了。”
“醒了醒了,进来吧,谢谢姐姐!”冰可扬声道,语气轻快。
门被推开,两名仆妇端着铜盆、热水壶和食盒走了进来。
看到冰可已经坐起,脸色红润,眼神清明,全无昨日初到时的疲惫惶惑,两人都有些惊讶,更让她们不习惯的是,这位身份神秘、被将军严令“好生款待”的贵女,竟然又对着她们笑眯眯地叫“姐姐”,还道谢。
“张娘子折煞奴婢了,万万当不起‘姐姐’之称。”年长些的仆妇连忙摆手,脸都臊红了。
“哎呀,客气啥,你们比我年长,叫声姐姐应该的。”冰可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掀开被子下床。她依旧穿着自己的棕色羽绒服内胆和羊绒裤,赤脚踩在铺了毛毡的地上,走到铜盆边开始洗漱。动作自然随意,丝毫没有寻常贵族女子的扭捏作态。
仆妇们将热腾腾的奶茶、羊肉馅饼、奶豆腐和一小碟蜂蜜摆上桌,便垂手退到一旁。
冰可洗漱完毕,坐到桌边,闻着食物香气,眼睛一亮:“哇,这么丰盛!谢谢啦!” 她也不客气,拿起馅饼咬了一口,外皮酥脆,肉馅鲜美多汁,忍不住赞道:“好吃!你们辽国的羊肉就是香!”
她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问两句这饼是怎么做的,奶豆腐发酵多久,态度亲切得像是在跟邻居唠家常。
两名仆妇从一开始的局促不安,到后来也渐渐放松,小声回答着,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贵女”,美貌惊人,却没有半点架子,说话有趣,笑容真诚,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吃饱喝足,冰可感觉元气恢复了大半,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雪后的清新,她看到营寨内人来人往,士兵们似乎在进行着什么操练,号子声隐隐传来。
“姐姐,今天外面好像挺热闹?”冰可回头问。
“回娘子,今日军中有祭祀和较艺。”仆妇答道。
冰可眼睛转了转,一个念头升起,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依旧是那顶棕色羊毛帽,卷发披肩,对仆妇说:“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气,可以吗?需要跟萧将军说一声吗?”
仆妇不敢做主,连忙去请示,不多时,一名亲兵来到小院外,说是萧都监有请。
冰可跟着亲兵来到中军大帐,萧惠正在处理军务,见她进来,放下手中文书,今日冰可气色更佳,容颜在晨光映照下愈发显得明媚不可方物,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灵动,顾盼间神采飞扬。她身上那件样式奇特的棕色“棉袍”,萧惠理解为某种高级棉衣,衬得她身姿挺拔利落,与帐内一众披甲将领形成鲜明对比。
“萧将军早上好!”冰可笑盈盈地先行开口,抱拳做了个不伦不类、却透着爽快的揖,“叨扰将军了。”
萧惠回礼:“张娘子安好,听闻娘子想参观营寨?”
“是啊,在屋里闷得慌,想出去看看,活动活动筋骨,顺便……领略一下咱们大辽儿郎的英武之气!”冰可话说得漂亮,眼神里满是好奇,“当然,我知道军营重地,有很多规矩,萧将军能不能指点一下,哪些地方我可以去,哪些地方绝对不能靠近?我一定严格遵守,绝不给将军添麻烦!”
她态度诚恳,语气尊敬,虽然用词还是有点古怪,既表达了想法,又充分考虑了主人的立场和军规,萧惠心中微微点头,此女确实知进退,懂分寸。
“娘子既有此雅兴,本将便陪娘子走一遭,只是军中简陋,恐污了娘子眼目。”萧惠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将军太客气了,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才对。”冰可连忙跟上。
两人走出大帐,萧惠亲自陪同,身后跟着几名亲兵。萧惠一边走,一边向冰可介绍营寨布局,同时明确划出禁区:“那边是军械库重地,闲人勿近;那边是粮草囤积之所,防火紧要,不得靠近;那边是马厩,气味不佳,娘子若不适可远观;校场、箭道等处,倒可一览。”
冰可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嘴里应着:“明白明白,绝不乱闯,谢谢萧将军提醒。”
他们先来到校场,此时正有一队骑兵在进行骑射训练,骏马奔驰,骑士在马上弯弓搭箭,射向远处的草靶,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另一侧,则有数十名步兵在练习刀盾配合,呼喝之声震天。更远处,还有赤膊的壮汉在雪地里摔跤角力,肌肉贲张,热气腾腾。
冰可站在校场边,看得目不转睛,尤其是那些摔跤的士兵,古铜色的皮肤在雪光与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饱满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充满了原始的力量美感,她心里忍不住嘀咕:“啧啧,这身材,这线条,光着膀子练,那画面,卧槽……绝了!可惜了,……哎呀,我这算不算公款旅游还带福利观赏?可惜没手机,不能拍下来发朋友圈……不然宋佳雪和陈雨涵那两个女人肯定羡慕死……”
她脸上带着欣赏的笑容,眼神亮晶晶的,看得十分投入,而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早就注意到了这位突然出现在校场边、被都监大人亲自陪同的绝色女子,她穿着他们从未见过的修身“棉袍”,戴着可爱的绒帽,长发微卷,容颜在冬日阳光下美得不像真人,却毫无矜持作态,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是纯粹的好奇与欣赏,偶尔还因为某个精彩动作轻轻鼓掌。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士兵们仿佛凭空添了三分力气,吼声更响,动作更猛,射箭的恨不得百步穿杨,摔跤的恨不得把对手抡圆了砸进雪里。整个校场的气氛都莫名高涨了几分。
萧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诧异更甚,寻常女子见到这等军伍雄壮、汗气蒸腾的场景,多半会畏惧或羞涩避开,此女却全然不同,不仅不怕,反而看得津津有味,甚至……似乎在享受?她那眼神,不像看厮杀武夫,倒像在欣赏什么表演。
参观完校场,又沿着营寨内主要道路走了一圈,看了瞭望塔、营房等。
冰可始终保持着礼貌和好奇心,对萧惠的讲解听得认真,遇到轮值的士兵站得笔直向她行礼,显然是萧惠事先吩咐过,她也会微笑着点头回应,甚至偶尔对某个看着特别精神的年轻士兵说句“辛苦了”,搞得对方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说不出话。
整个过程中,冰可举止落落大方,言语得体又带着特有的鲜活气息,对萧惠这位高级将领保持着恰当的尊敬,却又不过分卑微。萧惠心中原本因陛下密令和此女神秘来历而产生的警惕与审视,不知不觉中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观感,此女,确非凡俗,难怪……
最后回到小院附近,冰可停下脚步,对萧惠再次认真地道谢:“多谢萧将军百忙之中抽空陪我,还耐心讲解,让我长了不少见识,将军治军严谨,营寨井然,将士英武,真是名不虚传,我就不多打扰将军处理军务了。”
这番话既表达了感谢,又暗含称赞,说得真诚自然。萧惠面上不显,心中却颇为受用,微微颔首:“张娘子客气,营中简陋,娘子若还有何需求,尽管吩咐下人便是。只是……还请娘子莫要随意离开这附近院落,以免不必要的误会。”
“我懂我懂,绝对不乱跑,不给将军添乱。”冰可连忙保证,笑靥如花,“将军慢走。”
目送萧惠离去,冰可回到自己那小院,心情不错,目前看来,辽国对她没有恶意,待遇优厚,安全暂时无忧,只是……她望向南方,眼神中掠过一丝担忧,小溪,你千万不要冒险来找我……这里太危险了,还有赵祯……那个小傻瓜,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算了,想太多也没用,先顾好眼前。
腊月二十二,辽,中京大定府。
皇宫内的气氛却因接连收到的两份急报而显得异常凝重。
第一份,是西南路招讨都监萧惠通过六百里加急传来的密奏,详细呈报了“猎狐”小队成功劫得宋国女子张冰可、已将其妥善安置于黑水军寨的经过,并附上了对张冰可其人的初步观察:“……容貌绝俗,迥异常人,神色自若,言谈奇异,似无惧意,待下宽和,举止大方,见识似有不凡,陛下所念,果非常人。”
接到这份奏报时,耶律宗真正在御书房与北院枢密使萧孝穆议事。展开密奏快速浏览后,年轻皇帝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毫不掩饰的狂喜与激动,他猛地站起身,握着奏报的手竟微微颤抖:“好!好!萧忽古、萧惠,干得漂亮!张姐姐……终于到朕的手中了!”
他仿佛又看到了八年前汴京驿馆中,那个笑着揉他头、叫他“小屁孩”、眼中有着他从未见过的灵动与慧黠的女子。八年了,她杳无音讯,自己从太子成了皇帝,心中那份混合着少年倾慕与对“神异”好奇的执念,却从未消散,反而在权力的滋养下愈加强烈。如今,她终于再次出现,而且……就在自己的疆土之上!
“陛下,张娘子既已安抵黑水军寨,当如何处置?是押送中京,还是……”萧孝穆谨慎地问道。他心中对此事始终抱有疑虑,为一女子如此大动干戈,甚至可能影响与宋、夏关系,值得吗?
耶律宗真在殿中踱了两步,眼神灼亮:“中京!自然是要接来中京!朕要亲眼见见她!八年了,她是否容颜依旧?她那些稀奇古怪的学问见识,是否更有进益?” 他仿佛已经看到冰可站在自己面前,与自己畅谈天下,分享那些超越时代的智慧……或许,她真的能成为自己缔造霸业的一大助力?不,不仅仅如此……
然而,这份狂喜尚未持续多久,第二份急报如同冰水般泼来,来自西夏兴庆府的紧急密报,通过辽国细作网络:兴平公主于腊月十九夜,“突发恶疾”,于宫中“暴毙”!西夏官方给出的说法是“急病”,但密报中透露,公主宫中随即被严密封锁,所有贴身侍从或被处死或被遣散,死因极其可疑,结合之前李元昊因张冰可被劫而暴怒追击的消息,几乎可以断定,公主之死,是李元昊对辽国劫走冰可的疯狂报复!
“什么?!”耶律宗真脸上的喜色瞬间冻结,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火山爆发般的震怒!他一把抓起那份密报,死死盯着上面的字句,目眦欲裂,胸膛剧烈起伏,“李元昊!你这个屠夫!畜生!安敢如此!安敢如此害朕皇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