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公主虽非他一母所出,但终究是血脉相连的妹妹,代表大辽皇室的尊严!李元昊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杀害和亲公主,这不仅仅是个人恩怨,这是对辽国国格的极致侮辱与践踏!
“砰!”耶律宗真狠狠一拳砸在御案上,笔架砚台跳起老高,“朕与李元昊,势不两立!此仇不报,朕枉为辽主,枉为人兄!”
萧孝穆也被这消息震惊,随即是深深的忧虑:“陛下息怒!李元昊残暴,行事癫狂,公主之仇必报!然此刻张娘子尚在黑水军寨,距西夏边境不远,李元昊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恐会派兵搜寻甚至强攻,黑水军寨虽坚,然萧惠手下仅三千余众,若西夏大军压境……”
耶律宗真强行压下沸腾的杀意,眼神锐利如刀:“萧卿所言极是,李元昊疯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张姐姐在黑水,不安全。” 他沉吟片刻,决然道:“传朕旨意:第一,命南京留守耶律重元,加强南境戒备,做出策应姿态,牵制宋国可能异动;第二,命西南路招讨司各部,向黑水军寨方向靠拢,随时准备接应;第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光芒,“朕要亲自去一趟黑水军寨!”
“陛下!不可!”萧孝穆大惊,“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赴边境险地?如今西夏已彻底交恶,宋国态度不明,边境局势诡谲,陛下若有闪失……”
“正因局势诡谲,朕才更要去!”耶律宗真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张姐姐在那里,李元昊的目标也是那里,朕若不亲临,如何确保她万无一失?如何震慑李元昊那匹夫?又如何……让张姐姐看到朕的诚意与决心?”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走到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指点向中京,然后划过漫长的距离,落到西南边境的黑水军寨附近:“上京至黑水,直线距离逾一千五百里,实际道路迂回,不下两千里。如今正值严冬,道路积雪难行,即便轻骑简从,日夜兼程……”他心中快速计算,“至少也需十日方能抵达。”
他转身看向萧孝穆:“萧卿,朕意已决,你即刻安排,朕三日后便率两千宫帐军精锐出发,朝中政务,由你与皇太弟耶律重元暂理,对外便宣称朕往西山冬猎。”
萧孝穆知道皇帝年轻气盛,决心已下,难以挽回,只得躬身领命,心中却忧虑重重。陛下对那女子的执着,似乎已超出了理智的范畴,加上公主新仇,此番边境之行,祸福难料啊!
同样是腊月二十二,宋军芦子关防线。
连续多日,西夏军的攻势停滞了,除了零星的哨探交锋,大规模的进攻再也没有发生。这让苦守多日、已近油尽灯枯的范雍、刘平、狄青等人,得到了极其宝贵的喘息之机。士兵们抓紧时间修复工事,救治伤员,补充体力。
然而,范雍等人的心头并未放松,反而充满了疑惑与不安。结合之前李元昊亲率精锐出营追击、以及后续探马回报的零星信息,如发现辽人尸体、远处风雪中的厮杀痕迹等,他们已大致拼凑出了事情的轮廓:张冰可张娘子,恐怕在那一夜,又被第三方势力,极大概率是辽国,从李元昊手中劫走了!
中军指挥棚内,气氛凝重,狄青伤势稍稳,但依旧虚弱,靠在胡椅上,种世衡眉头紧锁,刘平面沉如水。
“李元昊攻势骤停,主力似有北移迹象。”种世衡指着简陋的沙盘,“其怒而追击未果,兴平公主又‘恰巧’在此时‘病逝’,他们已通过特殊渠道得知此消息,辽夏之间,怕是已彻底撕破脸了,李元昊如今心心念念的,恐怕是找到张娘子,以及报复辽国。”
范雍捋着胡须,忧心忡忡:“张娘子落入辽国之手,恐怕比在李元昊手中更麻烦,李元昊虽暴戾,所求或可揣度,然辽主耶律宗真,年轻气盛,心思难测,且对张娘子似早有执念……张娘子此去,吉凶难料啊!” 他不仅是担忧冰可个人安危,更担心此女成为辽国要挟大宋、搅动西北局势的筹码。
“必须立刻禀报官家!”刘平沉声道,“张娘子身份特殊,牵扯甚大,如今落入辽手,局势已变。需请官家圣裁。”
范雍点头,当即亲自修书,将前线战况、张冰可疑似被辽国劫走、西夏动向及辽夏关系破裂等情,详细写明,以八百里加急,发往赵祯御驾所在。
此刻,赵祯的御驾亲征大军行进到了何处?
自十一月二十从汴京出发,大军以每日约四十至五十里的速度向西北推进。期间遭遇数次风雪阻滞,行程受到影响。至腊月二十二,御驾前锋已过同州(今陕西大荔),距离延州(今陕西延安)尚有约四百里。按目前速度,若无特大意外,赵祯御驾前锋精锐骑兵,预计可在正月初抵达延州。而步军主力及御驾中军,则要更晚数日。
也就是说,赵祯至少还需要七到十日,才能亲临延州前线,这个时间,足够边境局势发生许多难以预料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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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军寨。
冰可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十天“悠闲”的生活,她迅速适应了环境,每日规律作息,吃饱睡好,偶尔在允许的范围内散步,看看士兵操练,和仆妇、守卫聊聊天,虽然对方多半拘谨。她始终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棕色羽绒服和绒帽,容颜绝美,笑容明媚,举止自然亲和,在粗犷的军营中如同一道亮丽而奇异的风景,迅速成为了全军上下私下热议的焦点。士兵们私下称她为“天女”或“仙娘”,既敬畏其美貌与神秘来历,又感念她的平和近人。
这一日午后,冰可正裹着披风在校场边“观摩”摔跤训练,心里默默给肌肉猛男们打分,忽然听到寨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和急促的马蹄声。
不久,几名浑身是血、伤势严重的士兵被抬了进来,直接送往医营。其中一人腹部被利器剖开一道长长的伤口,肠子隐约可见,出血汹涌,脸色已如金纸,气息奄奄,另一人则断了腿,伤势同样不轻。
军中医官匆匆赶来,查看后,对那腹部重伤者连连摇头,对闻讯赶来的萧惠低声道:“都监,阿里罕这伤……太深了,肠子都流出来了,血止不住,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阿里罕是一名百夫长,勇猛善战,颇得军心。
周围聚拢的士兵们面露悲戚,冰可也挤在人群中,看到那惨烈的伤口,整形外科医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她分开人群走上前,对萧惠快速说道:“萧将军,这伤我能治!快,准备干净的热水、煮沸的细布、针线,要最细最坚韧的、烈酒!再找几个手脚利落的人帮忙!”
萧惠一愣,看向冰可,只见她此刻脸上没了平日闲适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冷静、甚至带着命令式的权威。
她已蹲在伤者旁边,毫不介意血污,快速检查伤口,同时头也不抬地继续吩咐:“把他抬到明亮干净的地方!快去准备东西!再晚就来不及了!”
她语气中的急切与不容置疑,让萧惠下意识地选择了相信,或者说,此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立刻下令:“照张娘子说的办!快!”
很快,所需物品被送到一间相对干净的营房,冰可让人将阿里罕小心抬上临时搭起的木板床。
她先用煮沸后晾温的盐水,没有生理盐水,只能替代和细布小心清理伤口周围,动作轻柔而熟练。
然后,她拿起那坛最烈的酒,看向萧惠和众人:“没有麻药,只能硬扛,找几个力气大的,按住他,别让他乱动,再找根木棍让他咬住。”
一切准备就绪,冰可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专注,她将酒液小心倾倒冲洗伤口深处,进行最原始的消毒,阿里罕即使半昏迷,也痛得浑身抽搐,被几名壮汉死死按住。
接着,冰可拿起穿了细线,她亲自挑选煮沸消毒过的针。她的手指稳定得不可思议,眼神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进行腹腔探查和肠道缝合。她的手法与这个时代的任何医者都迥然不同:进针角度、缝合密度、打结方式……都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精准与高效。
她先迅速止血,然后将流出的肠管小心纳回腹腔,分层缝合腹膜、肌肉、皮下组织,最后是皮肤。每一针都恰到好处,力求对合整齐,减少疤痕。
整个过程中,营房内鸦雀无声,只有冰可偶尔低声的指令和器械轻微的碰撞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绝美女子,以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却又显得无比高超的方式,处理着如此恐怖的重伤,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有士兵想帮她擦,被她摇头避开,专注力没有丝毫分散。
处理完阿里罕,她又迅速检查了另一名断腿士兵,手法娴熟地进行了清创和初步固定。
当最后一线皮肤缝合完毕,打上一个精巧的外科结后,冰可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她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伤口处理好了,但危险期还没过,接下来要严密观察,防止感染和发烧。所有接触伤口的东西必须煮沸消毒,换药的人手要绝对干净,还有,给他喂点淡盐糖水,慢慢来。”
她仔细交代着术后护理要点,语气专业而清晰。萧惠和众将、军医、士兵们看着她,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女子……不仅能说蕃语,容貌绝世,性情奇特,竟还有如此神乎其技的医术!那等开膛破肚的重伤,在他们看来已是必死无疑,她却能生生从阎王手里把人抢回来!而且,在整个过程中,她对伤者没有丝毫嫌弃,对血污毫不在意,指挥若定,沉稳如久经沙场的老医官,却又比他们见过的任何医官都要……高明太多!
萧惠心中的疑虑与审视,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想起陛下密令中的描述,想起这几日冰可的言行,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此女,绝非池中之物!难怪宋帝赵祯为她御驾亲征,夏帝李元昊为她兴兵掳掠,自家陛下也为她念念不忘、不惜冒险劫持!她身上隐藏的秘密和价值,恐怕远超他们任何人的想象!
他看着冰可疲惫却依然明亮的侧脸,那专注救治伤者时散发出的仁心与圣洁光辉,与她平日洒脱俏皮的模样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独一无二、令人心折的魅力。萧惠忽然觉得,陛下想得到此女,只怕……前路艰难,宋帝、夏帝岂会轻易放手?而此女自己,又岂是甘愿被人掌控之辈?
“张娘子……真乃神人也。”萧惠最终只能发出这样一句由衷的感叹,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重。
冰可摆摆手,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萧将军过奖了,我就是个医生,救死扶伤是本分,希望能帮到他们。” 她的态度依旧平和,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然而,她不知道,自己这“举手之劳”,已在黑水军寨三千辽军心中,埋下了怎样的种子,而她手腕上那始终沉默的手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红光似乎……极其微弱地,加快了一丝闪烁的频率,仿佛被某种强烈的生命能量波动所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