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想起刚才在大帐中那些辽将看她的眼神,有惊艳,有好奇,有疑惑,也有警惕,萧惠此人,看着沉稳,眼神深邃,不好糊弄,但至少目前看来,他们对她没有恶意,待遇也不错。
“先吃饱喝足睡一觉再说。”冰可捞起热水泼在脸上,自言自语,“天大地大,干饭最大!保命第一!” 这是她作为现代社畜和医生的基本生存哲学。
泡完澡,换上辽人准备的干净暖和的里衣和中衣,虽然样式不习惯,但料子不错,外头她还是套上了自己那件已经擦干净、晾在炭盆边烘着的棕色羽绒服,这是她的“战袍”和身份象征,不能离身,厚实的新被褥也送来了,蓬松柔软。
她坐在桌边,开始慢条斯理地吃饭,奶茶香醇,肉粥鲜美,面饼扎实,她吃得很认真,也很享受,吃饱了才有力气思考,有力气应付接下来的局面。
饭后,倦意如潮水般涌来,连续多日的紧张、焦虑、颠簸,昨夜又经历惊魂逃亡,身心早已疲惫不堪,她检查了一下门窗都关好,然后将林溪给她的那把贴身匕首塞在枕头下,和衣钻进温暖的被窝。
几乎在头挨到枕头的瞬间,意识就开始模糊,但在沉入梦乡前,最后一个念头却是:“小溪……你现在在哪里?一定要平安……等我,还有赵祯那个小傻瓜……是不是已经快急疯了?唉,我这鱼塘里的鱼……怎么都是这种要命的品种?我只是想回来谈个恋爱而已啊……造孽啊……”
带着这无奈又自嘲的念头,冰可沉沉睡去,呼吸逐渐平稳,门外,两名辽军精锐如同铁柱般伫立,而在不远处的中军大帐,萧惠正对着地图,眉头微锁,思索着如何向上京汇报,以及如何应对可能接踵而来的麻烦,这位张娘子,平静得反常,也特别得刺眼,就像一颗突然投入平静湖面的奇石,注定要激起无法预料的波澜。
腊月十七,夜,李元昊临时行营。
暴风雪虽已减弱,但严寒依旧刺骨。临时搭建的王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弥漫其中的狂暴怒意与森冷杀机。
李元昊独自坐在虎皮铺就的主位上,面前摊开着一张简陋的西北边境地图,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并未聚焦在地图上,而是死死盯着帐内虚空某处,仿佛要透过厚重的毡帐,看到那被辽人劫走、消失在北方风雪中的身影。
冰可被劫!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耶律宗真那乳臭未干的小子派来的老鼠偷走了!
这一事实如同滚烫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尊严与占有欲,自十三岁起便在血火中摸爬滚打、一步步登上西夏至尊之位的李元昊,何曾受过如此羞辱?败给宋军,尚可说是战场胜负无常,但被辽国以如此诡诈方式拦截,夺走他视若禁脔、即将到手的“战利品”,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更让他狂怒的是,追击途中遭遇的那支拼死阻截的辽军小队,以及……那个阴魂不散、总在关键时刻坏他好事的戴面具宋人林溪!虽然未能追上带走冰可的那一小股辽人,但林溪的出现,让他确信宋国方面也一直在暗中行动,试图营救冰可。
“宋、辽……好,很好!”李元昊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嘶哑,蕴含着滔天的恨意,“都想跟朕抢?都想看朕的笑话?”
他猛地一拳砸在包铁的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案上的杯盏跳动。“耶律宗真……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你的妹妹嫁给朕,是给你辽国脸面!你竟敢反过来算计朕?!”
兴平公主……那个自嫁过来便郁郁寡欢、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桩政治交易附属品的辽国公主,此刻在李元昊暴怒的脑海中,迅速从一个模糊的影子,变成了耶律宗真可憎面孔的延伸,变成了辽国背信弃义、挑衅他权威的象征!
一个冷酷、暴戾、且夹杂着极端政治算计的念头,在他胸中迅速成形、膨胀。
如今冰可被辽国劫走,宋国赵祯又大军压境,西夏两面受敌。
与辽国那本就脆弱的姻亲关系,在耶律宗真出手劫人的那一刻,就已名存实亡,甚至变成了累赘和隐患!国内那些本就对与辽联姻有微词、或暗怀鬼胎的部族首领、贵族,可能会借此生事,与其留着这个象征,不如……彻底斩断!
既能以此向耶律宗真展示他绝不妥协、睚眦必报的狠厉,震慑国内;又能彻底激化辽夏矛盾,将辽国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到西夏这边,或许……还能让宋国看到与西夏“同仇敌忾”对付辽国的可能?不,李元昊立刻否定了这个天真想法。赵祯小儿的目标也是冰可,不可能与自己真正合作。但至少,让辽国无法从容消化“战利品”,甚至可能因为公主之死而方寸大乱,给自己夺回冰可创造机会!
至于后果?兴平公主“病逝”,辽国必然震怒,边境冲突或许会升级。但那又如何?他李元昊难道还怕了耶律宗真不成?党项儿郎的刀,正好需要更多的鲜血来浇灌!况且,宋国大军未至,眼下正是一举击溃辽国在西南边境力量、甚至趁势攫取河套部分利益的好时机!
越想,这个念头越显得“合理”且“必要”。
在李元昊那套以力量为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权逻辑中,牺牲一个不受宠、无子嗣、且来自敌国的公主,来达成多重政治和战略目的,简直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来人!”李元昊沉声喝道,声音中的怒意已转为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心腹内侍和一名“狼卫”统领应声而入,垂首肃立。
李元昊取过一张特制的、盖有他随身小玺的密旨用纸,提起笔,略一沉吟,便开始书写,他的字迹刚劲狠戾,力透纸背:
“谕兴庆府留守嵬名守全并宫中司礼:
辽国兴平公主,自入夏宫,素体孱弱,心结抑郁,久染沉疴,药石罔效。今忽病势转急,恶疾缠身,恐有传染之虞,着即隔绝静养,严封宫院,内外人等不得擅入。为保皇室安康、国本稳固,一切诊治事宜,由尔等全权处置,务求稳妥,毋使惊扰。若有不测,当以疾疫论处,速报朕知。钦此。”
写罢,他放下笔,将密旨仔细封入一个黑色漆盒,盖上火漆,印上自己的私印。然后,他将漆盒递给那名“狼卫”统领,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对方:“你,亲自挑选一队绝对可靠、脚程最快的狼卫,即刻出发,日夜兼程,将此密旨送往兴庆府,当面交予嵬名守全,记住,要‘快’,要‘密’!沿途不得停留,不得与任何人交谈!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狼卫”统领身躯一震,双手接过那仿佛重若千钧的漆盒,他虽不知具体内容,但从陛下那冰冷刺骨的语气和“务必稳妥”、“毋使惊扰”、“以疾疫论处”等措辞中,已隐隐感到一股浓重的血腥与不祥。他不敢多问,更不敢迟疑,单膝跪地,沉声应道:“末将领命!誓死送达!”
“去吧。”李元昊挥挥手,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统领退出后,李元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帐内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轻响。他知道,这封密旨一旦送达,兴平公主的命运便已注定。嵬名守全是他的心腹重臣,手段酷烈,深谙他意,知道该如何“稳妥”地让一位公主“病逝”,并处理好一切首尾,做成“急病暴毙”的样子。
而这,将是他李元昊对耶律宗真劫走冰可的第一次、也是最直接、最血腥的报复!这不仅仅是一个公主的性命,这是战书,是宣告:他李元昊的东西,谁碰,谁就要付出惨痛代价!辽国也好,宋国也罢,都一样!
他仿佛已经看到耶律宗真接到妹妹死讯时那震惊、暴怒、扭曲的面孔,这让他心中郁积的怒火略微舒缓了一丝,甚至生出一丝快意。但这快意很快又被更深的焦灼取代,冰可还在辽人手里!必须尽快夺回来!
“传令野利遇乞、野利旺荣,”李元昊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酷与决断,“大军暂缓对宋军防线的强攻,主力向北移动,靠近辽国边境!给朕盯死辽军动向,尤其是西南路招讨司的兵马!一旦发现辽国有转移那女子的迹象,或露出破绽,立刻报朕!还有,多派哨探,潜入辽境,给朕查清楚那女子被关在何处!”
“是!”帐外亲兵领命而去。
李元昊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巨大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代表辽国西南边境的区域,眼神幽深难测。
冰可,你跑不掉,耶律宗真保不住你,朕会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能主宰你命运的人。
而此刻,远在数千里外的辽国中京,年轻的皇帝耶律宗真,却浑然不知,一场因他行动而直接引发的、针对他亲妹妹的血腥风暴,已经随着那队疾驰在风雪中的西夏“狼卫”,悄然降临。当那漆盒中的密旨被打开执行之时,辽夏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和平面纱,将被彻底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将是真正的不死不休。
与此同时,在黑水军寨温暖营房内沉睡的冰可,对即将因她而起的这场千里之外的宫廷惨剧与滔天巨浪,依旧毫无所知。她只是蜷在厚厚的被褥里,眉头偶尔微蹙,或许在梦中,又见到了那片血色的雪原,和那个坠入深渊的身影。
手腕上的穿越手镯,在黑暗与寂静中,依旧闪烁着那微弱而恒定的红光,仿佛一颗遥远星辰冷漠的注视,默默记录着这一切因它而起的爱恨情仇与生死离合。
夜还很长,而历史的车轮,在无数人的野心、欲望、执着与算计中,正隆隆驶向一个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血腥残酷的章节。
李元昊走到窗前,望着南方漆黑的天际,那里是宋国的方向,也是冰可被劫走的方向,冰可……无论你在谁手里,朕一定会把你夺回来!这天下,没有朕得不到的东西!
然而,李元昊并不知道,他今夜因暴怒而迁怒杀害兴平公主的举动,如同一根致命的导火索,不仅彻底点燃了耶律宗真的雷霆之怒,也将本已错综复杂的宋、夏、辽三国博弈,推向了一个更加血腥、更加不可预测的深渊,辽国失去公主的悲痛与羞辱,必将化为实实在在的复仇刀锋,而这一切的连锁反应,终将汇聚到那个引发所有风暴的中心:张冰可的身上。
风雪暂时停歇,但真正的寒冬,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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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严格按照历史书写,辽太平九年(1029),西夏李德明(元昊父)遣使入辽,为子李元昊求婚,巩固辽夏盟好,辽景福元年(1031)十二月,辽兴宗封宗室女为兴平公主,下嫁李元昊,同时封元昊为驸马都尉、夏国公 。1038年(重熙七年),《辽史》记为“郁郁而终”(抑郁而亡)。
野史说法:公主因知晓元昊毒杀生母卫慕氏的内情,遭元昊囚禁灭口,死于狱中。
辽廷反应:兴宗震怒,遣北院承旨耶律庶成持诏入夏诘问死因,辽夏关系恶化,为后来战争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