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荒原追猎
十一月二十,夜,盐州以北荒原。
寒风卷起沙砾和积雪,如同无数细小的刀刃,刮擦着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林溪和狄青率领的二十四名精锐原计划二十余人,实际挑选后为二十六人,含林、狄,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正伏在一道低矮的土梁后,无声地注视着数里之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庞大营地。
那里是西夏大军的主力,连绵的营帐如同匍匐在黑暗大地上的巨兽,中军位置那顶最为高大、饰有金色狼头徽记的王帐,在众多火把的映照下清晰可辨。巡逻骑兵的马蹄声、刁斗声、以及营中隐约传来的喧嚣,随着寒风断断续续飘来。
他们已经追踪了两天两夜。
那夜从保安城悄然潜出后,这支小队便如同最机敏的猎豹,凭借着“山魈”等本地猎户出身的成员对地形的了如指掌,以及狄青对西夏军行军习惯的深刻了解,始终远远吊在西夏大军侧后或翼侧,利用沟壑、丘陵、枯树林作为掩护,避开游骑哨探,一点点靠近核心目标。
他们看到了西夏大军拔营后撤的井然有序,看到了李元昊中军那异常严密的护卫,王帐周围,不仅有常规的步跋子精锐层层设岗,更有数百名身着特殊黑色皮甲、气息剽悍的“狼卫”日夜巡守,几乎将王帐围成了铁桶,别说潜入,就连靠近到百步之内都极其困难,夜间更有大量暗哨和绊索。
“林兄,你看。”狄青压低声音,指着王帐附近一片相对安静、但守卫丝毫不松懈的区域,“那里帐幕规制不同,且有女奴进出,应是随军女眷或……重要人物的营区,张娘子很可能被安置在那里。”
林溪面具后的目光死死锁定那片区域,牙关紧咬,两天来,他心中的焦灼如同烈火烹油,每一刻的等待都是煎熬,他能想象冰可在那座华丽囚笼中的恐惧与无助,而自己却只能远远看着,无能为力。
“找到换岗间隙了吗?或者巡逻路线漏洞?”林溪的声音嘶哑干涩,他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伤口更痛的是心。
“山魈”凑过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校尉,指挥使,我们观察了整整一日。‘狼卫’分三班,每两个时辰轮换,交接时极为严谨,几乎无缝。外围游骑的巡逻路线看似有规律,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随机变动,且有暗哨交叉监视。王帐附近的空地视野开阔,无任何遮蔽,就算我们能用弩箭无声解决几个哨兵,也会立刻被其他角度的人发现。”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而且……我们发现了至少三处隐藏的警铃装置和陷阱,不熟悉内部布防的人,一旦触发,立刻会陷入重围。”
狄青拍了拍林溪紧绷的肩膀,他能感受到林溪身体里那股快要爆炸的冲动。“林兄,冷静,此刻强闯,与送死无异,更会打草惊蛇,让李元昊提高警惕,甚至可能……危及张娘子安全。”
林溪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知道狄青说得对,可理智与情感的撕扯让他几乎发狂。每多等一刻,冰可就多在李元昊身边多待一刻,那个男人会做什么?他不敢深想。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把冰可带回兴庆府?!” 林溪低吼,眼中赤红。
狄青眼神沉静如深潭,低声道:“李元昊挟持人质,行军必然求稳,不会一味求快,从此地到兴庆府,尚有数百里路程,且要经过宥州、盐州等地。范雍范知州接到官家严旨,必会竭力调兵阻截。一旦前方发生战事,李元昊中军必然有所动作,或分兵,或加速,或改变路线……那就是我们的机会,混乱,才是最好的掩护。”
他指向另一个方向:“我已派出两人,携带我们绘制的布防图和路线预测,星夜兼程送往可能的前方阻截部队,或许能与他们取得联系,里应外合。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继续耐心追踪,寻找李元昊行军中的任何破绽,比如地形险要处行军队伍拉长、天气突变导致戒备松懈、或者……他们扎营时,选择有山林或复杂地形靠近的地点。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且能忍耐的人。”
林溪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强迫那沸腾的杀意和恐慌冷却下来。狄青的冷静和缜密,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他即将燃烧殆尽的理智上,是的,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事情更糟。
“好。”他再睁开眼时,眼中的狂乱已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决绝所取代,“继续监视,记录所有换岗时间、巡逻规律、暗哨位置、以及王帐区域的出入人员,尤其是……注意是否有女子出入,或者……李元昊本人进出那个区域的频率。”
他要掌握一切细节,哪怕是最微小的,他要知道冰可是否安好,哪怕只是远远瞥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是!” 众人低声应命。
林溪重新伏低身体,目光如同最执着的鹰隼,穿越寒冷的夜风和数里的距离,死死钉在那座灯火辉煌的王帐上。
他抚摸着身上的羽绒服,这是冰可带过来另外一套新的,出发时他穿在身上,还有保暖内衣、羊绒衫、抓绒裤、加厚手套、防风帽、围巾、羊毛袜……这些,就像是可儿的怀抱!
“可儿,再忍耐一下,我就在这里,看着你,守着你,等我,我一定会找到机会,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冰可被掳入西夏王帐,自那日起,她便开始了身不由己的北行。
李元昊的大军并未疾驰,而是以每日约三十至四十里(约15-20公里)的速度,稳健地向西北方向的兴庆府撤离。这个速度既能保证大军秩序和安全,也能让冰可相对适应长途跋涉的颠簸,李元昊特意为她准备了一辆铺设了厚厚毛皮、减震较好的马车,只是冰可多数时候仍被“请”在王帐区域,与他同行。
五日过去,进入更显荒凉的戈壁草原边缘,天气愈发寒冷干燥,朔风如刀,但冰可在李元昊的王帐里,却几乎感受不到严寒。
李元昊对她,好得近乎不可思议,也细心得令人发指。
只要不行军扎营后有时间,他必定陪在冰可身边。他不再总是穿着威严的甲胄或朝服,而是换上更舒适的锦袍或皮裘,褪去了许多战场上的戾气,像一个寻常的、试图讨好心上人的男子,他会耐心地听冰可用现代词汇描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眼神专注而带着笑意;会笨拙地尝试理解她那些“人人平等”、“生命至上”的理念,虽然多数时候不以为然,却也不曾粗暴反驳。
他的温柔几乎无微不至,用膳时,他会亲手将烤得最嫩的羊肉切成小块,喂到她嘴边;喝水时,会先试温度;甚至注意到她偶尔皱眉,便会立刻询问是否哪里不适。
但这份温柔之下,是毋庸置疑的霸道和掌控,冰可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王帐周围五十步内,且有兀颜等女奴和精锐侍卫时刻陪同,她提出的任何关于离开或返回宋境的要求,都会被李元昊用温柔却不容置疑的语气驳回。
“冰可,这里风大,回帐里吧。”
“冰可,那些粗鄙军汉,没什么好看的。”
“冰可,留在朕身边,朕会给你一切。”
他的眼神常常深邃得让她心慌,那里面的占有欲和志在必得,如同无形的枷锁,比任何物理的禁锢都更让她感到窒息。
每晚扎营,无论多晚,李元昊都会命人烧好一大桶热水,亲自试过温度后,让兀颜伺候冰可沐浴,这让冰可最初极其尴尬,但几天下来,竟也成了她在这枯燥囚徒生活中难得的放松时刻。
她也第一次真切体验了这个时代贵族女子的洗漱方式:没有牙刷,用的是柔软的杨柳枝,一端砸扁成絮状,蘸着以盐为主、混合了各种药材,冰可辨认出可能有茯苓、丁香等,研磨成的“牙粉”清洁牙齿,味道辛辣但清爽。
洗脸和沐浴则用一种叫做“澡豆”的东西,由豆粉混合各种香料药材制成,可以洁面、润肤,洗完后皮肤光滑,带着淡淡的药香和花香,头发则用皂角液或草木灰水清洗,再用加了香料的花油润泽。虽然远不如现代的洗发水沐浴露方便,但在当时已属顶级享受,兀颜手法熟练,伺候得小心翼翼。
李元昊从不在她沐浴时闯入,总是耐心地守在外帐,但每次冰可沐浴完毕,穿着柔软的里衣、披着长发出来时,总能对上他瞬间变得幽深灼热的目光,那目光让她心跳加速,也让她更加警惕。
她声称的“月事”借口,在第三天就被拆穿了,兀颜作为贴身女奴,自然清楚她的身体状况,在冰可没有要求任何月事用品、且行动如常后,便如实禀告了李元昊,李元昊听后,只是沉默了片刻,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略带苦涩又宠溺的笑意,却没有说破,更没有因此责怪或逼迫冰可。
他只是……更加耐心,也更加“狡猾”。
夜晚,他依旧会来内帐,起初只是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说话,后来渐渐变成和衣躺在她身边。冰可起初僵硬得像块木头,但李元昊并不越界,只是安静地躺着,偶尔轻轻拍抚她的背脊,像哄孩子一样。
冰可装睡,他便也“睡”了,但她能感觉到他平稳而有力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青草、皮革和一种独特男性气息的味道,那是一种强健、充满侵略性却又在此刻刻意收敛的荷尔蒙气息,在寂静的夜里无声地侵扰着她的感官,她紧绷的神经在极度的疲惫和这种奇异的“安全”感下,慢慢松弛,最终沉沉睡去。
而李元昊,往往在她呼吸均匀绵长之后,才会缓缓睁开眼,在昏暗的帐内,借着炭盆的微光,长久地、贪婪地凝视她的睡颜。
然后,极其轻柔地将她揽入怀中,让她枕着自己的臂膀,感受着她温软的躯体依偎过来的细微触感,才能心满意足地闭眼。
清晨,冰可醒来时,身边往往已经空了,只留下塌陷的痕迹和属于他的气息,但有好几次,她醒得早些。
比如这天的清晨,冰可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李元昊竟然还在,闭着眼,呼吸均匀,似乎睡得正沉,两人距离极近,他深邃立体的五官在她眼前放大。
鬼使神差地,冰可没有立刻动弹,而是以一个整形医生审视般的专业兼颜控眼光,细细打量起他来。
三十五岁的李元昊,正处于一个男人精力、权势和魅力最鼎盛的时期。常年征战的淬炼和帝位的滋养,让他身上融合了武人的悍勇与王者的深沉。他的三庭五眼比例相当标准,鼻梁高挺,在亚洲人里算很高的了,眉骨突出,眼眶深邃,这使得他的眼神总是显得格外锐利。可能由于常年在外奔波,风沙侵蚀,他的脸部线条十分硬朗,下颌缘清晰紧致,几乎没有多余的脂肪,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但因日照和风沙显得有些粗糙,脸颊和鼻梁处散布着几颗浅淡的晒斑,非但不显老态,反而增添了沧桑和野性。嘴唇不算薄,此刻放松地抿着,嘴角天然有一点点上翘的弧度,即使睡着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严。
冰可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掠过他锦袍领口露出的一小片结实胸膛。常年骑马征战,他的身材保持得极好,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绝不是养尊处优的臃肿。相比之下,林溪虽然也有漂亮的肌肉线条,但偏于精瘦,带着长期艰苦生活和巨大精神压力下的清瘦。而李元昊,显然营养和条件更好,更加魁梧雄健。
就在冰可看得有些出神,甚至职业病发作,开始在心里默默评估如果给他做个光子嫩肤祛斑、再做个线雕提升一下下颌缘会不会更帅的时候……
李元昊的睫毛忽然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冰可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闭上眼睛,身体僵硬,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假装自己还在熟睡。
李元昊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真正愉悦而温柔的弧度,他没有拆穿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拙劣的“演技”,觉得她连装睡都那么可爱动人。他小心地挪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冰可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脸颊滚烫,心里哀嚎:完了完了,被抓包了!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花痴?哎呀丢死人了!
但李元昊什么都没做,只是抱着她,直到帐外传来侍卫请示的声音,他才小心翼翼地将手臂抽出,轻手轻脚地起身,穿戴整齐,临走前,还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吻。
冰可等他离开好一会儿,才敢睁开眼睛,摸着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的温热触感,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元昊的耐心和温柔如同最细腻的砂纸,一点点磨蚀着冰可的心防。他从不提过分的要求,但那种无处不在的体贴、占有性的守护和日益亲密的肢体接触,让冰可越来越难以招架。她就像一个陷入流沙的人,明明知道危险,却找不到着力点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下沉。
终于,在腊月十四的傍晚,队伍在一片背风的河谷扎营后。冰可看着李元昊亲自为她张罗晚膳、试水温的背影,那股积压了多日的情绪忽然爆发了。
她走到他身后,声音带着哽咽:“李元昊。”
李元昊转身,看到她眼中的泪光,愣了一下,随即皱眉,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近:“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冰可摇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何德何能?你们一个个都对我这么好……赵祯也好,林溪也好,你也好……可我承受不了!我真的承受不了!我只想安安静静、平平凡凡地过日子,做我的医生,救我想救的人,过我自己的小生活!我不想被卷进战争,不想被你们抢来抢去,不想背负这么多人的深情厚意!我配不上,我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