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孤城掳掠(下)
十一月十七,晨光刺破保安城上空的硝烟,却刺不破林溪心中的冰窟。
军衙正堂,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刘怀忠面色灰败,狄青吊着伤臂,眼神沉郁,而林溪,他刚草草处理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换了件干净的黑衣,铁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但那双从孔洞中透出的眼睛,却赤红得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周身散发的寒意让堂内的亲兵都下意识退后了几步。
“查!”林溪的声音嘶哑冰冷,如同砂纸摩擦,“从昨夜值守东南角、伤兵营附近的所有人查起!换岗时间、人员往来、任何异常动静,哪怕是多了一只野猫,也要给老子问清楚!”
狄青强打精神,补充道:“还有城内粮商、水井投毒之事,与昨夜掳人恐是同一伙人所为。目标明确,里应外合。重点查近日有无生面孔入城,或与城外有可疑接触者。尤其是……”他顿了顿,“与西夏有贸易往来的商队,或者……原本就在城中、但与夏境有勾连的部族。”
刘怀忠立刻下令,全城再次戒严,许进不许出。狄青麾下擅长追踪刺探的“山魈”等人,虽在夜袭中损失惨重,但残部立刻被动员起来,如同最敏锐的猎犬,开始在全城范围内进行秘密排查。林溪则亲自带了一队绝对可靠的、当年从皇城司带出来的老底子,直奔昨夜冰可失踪的伤兵营区域。
现场早已被破坏,但林溪蹲在冰可最后被看见的位置,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寸地面,他看到了混乱的脚印、拖拽的痕迹、还有……一块极其微小的、不属于宋军制式铠甲的黑色皮质碎片,边缘有烧灼痕迹,像是被火把不经意燎到。他小心翼翼地捡起,凑近鼻端,除了血腥和尘土,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西域特有的香料味道。
“西夏‘铁林军’亲卫营的皮甲内衬……”林溪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用的是吐蕃高原特有的鞣制手艺,加入雪松和麝香防腐防虫。混入城中的,不是普通奸细,是李元昊身边的精锐死士。”
线索指向性极强,也意味着对手的级别和计划的周密。林溪的心沉了下去。李元昊为了得到冰可,竟不惜将最精锐的亲卫提前潜入这座随时可能覆灭的孤城!
“山魈”那边很快也有了发现,他们排查到一家在保安城经营多年的皮毛商铺“胡记”。店主是汉人,但伙计中有两个是归附的蕃人。据相邻店铺的人隐约回忆,昨夜激战最烈时,似乎看到“胡记”后门有黑影闪动,还有轻微的马车轱辘声,但当时人人自危,并未在意,而今日清晨,“胡记”照常开门,店主神色如常,只是那两个蕃人伙计不见了踪影。
“抓人!”林溪没有丝毫犹豫。
当林溪带人冲进“胡记”后院时,店主胡掌柜正在清点账目,见到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林溪,脸色瞬间惨白,却强作镇定。
“林、林校尉,这是何意?”
林溪一言不发,直接将那枚黑色皮甲碎片拍在桌上,冷冷地盯着他。
胡掌柜额角冒汗,还想狡辩:“这……这是何物?小人不知……”
“搜!”林溪下令。
士兵们立刻翻箱倒柜。很快,在地窖一个隐蔽的夹层里,搜出了几套西夏军服、一些未来得及处理的带血黑衣、以及……几封用西夏文和汉字混杂书写的密信!信中内容,正是传递保安城防详情、约定投毒和接应掳人的指令!落款处,有一个模糊的狼头印记,正是李元昊近卫“狼卫”的标记!
“砰!” 林溪一脚踹翻胡掌柜,长刀出鞘,刀尖抵住他的咽喉,面具后的眼睛燃烧着疯狂的杀意:“说!人被带到哪里去了?!计划是什么?!还有谁是你的同党?!”
胡掌柜面如死灰,知道事已败露,在死亡的恐惧和林溪那骇人的气势压迫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我……我说……是……是西夏‘狼卫’的人找上我,许我城破后保全我全家和家业……他们……他们昨夜趁乱,用迷烟迷晕了张娘子,从东南角废弃水门附近的排水暗渠将人运出城……外面有接应……直接送……送往陛下……李元昊的王帐……”
“王帐现在何处?!” 林溪刀尖逼近一分,血珠渗出。
“昨夜……昨夜大军开始拔营,具体……具体行军方向和扎营地点,小人……小人真的不知啊!他们只让我在此潜伏,传递消息,接应这一次行动……求林校尉饶命!饶命啊!” 胡掌柜磕头如捣蒜。
林溪眼中杀机爆闪,手起刀落!寒光闪过,胡掌柜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
“清理干净。其家眷,按通敌叛国论处。” 林溪收刀入鞘,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捏死了一只虫子。他转身,对跟进来的狄青和刘怀忠道:“内奸已除,但冰可已被送至李元昊军中。李元昊正在撤军,我们必须立刻制定营救计划。”
狄青看着林溪杀气未消的背影,心中凛然。他理解林溪的愤怒和焦灼,但也知道,营救行动必须周密。“林兄,李元昊挟持人质撤军,必有重兵防护。强攻硬抢,胜算渺茫,且会危及张娘子安全。”
“那你说如何?!” 林溪猛地转身,语气急躁。
狄青冷静分析:“李元昊掳人得手,急于返回兴庆府,但带着大队人马和……张娘子,行军速度不会太快。且他需防我军追击,也要防其他宋军堵截。我们可兵分两路。一路,由刘都监坐镇保安,收拾残局,同时派出所有轻骑哨探,全力追踪西夏大军动向,尤其是中军王帐位置,随时回报。”
他走到简陋的沙盘前,手指划动:“另一路,组建一支最精锐、最擅长潜行突袭的小队,由你我亲自带领,轻装简从,绕过西夏大军主力,利用我们对地形的熟悉,提前赶到他们返回兴庆府的必经之路上,选择合适地点设伏或渗透,寻找机会解救张娘子。此事贵在精,不在多,行动必须隐秘迅速。”
林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狄青的计划,这确实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强攻无异于自杀,跟踪设伏,虽也凶险,但至少有一线希望。
“人选,”林溪沉声道,“必须是绝对可靠、身手顶尖、且熟悉西夏语和风俗的。你我从各自麾下挑选,不得超过二十人。装备最强弩、短刃、攀援工具、火油,还有……冰可留下的那种强效迷药和解毒剂。”
冰可的行李箱里,有一些现代的高浓度麻醉剂和广谱解毒片,她曾告诉过林溪用法和剂量,以备不时之需。此刻,成了营救计划中可能的关键。
“好!”狄青点头,“我去挑人,准备装备。林兄,你身上伤重,还需稍作休整,我们入夜后出发。白日里,让哨探尽量摸清李元昊的行程和路线。”
刘怀忠叹道:“也只能如此了,林校尉,狄指挥使,务必小心。张娘子吉人天相,定会逢凶化吉,保安军……永远记得二位的恩义。” 他知道,林溪和狄青此去,九死一生。
林溪没有回应,只是默默擦拭着手中的长刀,眼神望向城外西夏大军远去的方向,那里尘烟尚未完全散尽。
冰可,等我,无论你在哪里,无论有多少人守着,我一定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西夏王帐内。
冰可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仿佛要把过去几天在保安城缺的觉一口气补回来高质量的深度睡眠,加上羽绒服的保暖和狐皮褥子的舒适,让她几乎忘了自己身陷敌营,最后,她是被一阵强烈的尿意憋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帐内光线昏暗,炭盆只剩一点余温。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内帐里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西夏服饰、低眉顺眼的年轻女子,正垂手侍立在角落。
“呃……你好?”冰可试探着打了个招呼,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那女子吓了一跳,连忙跪下,用生硬的汉语道:“奴婢兀颜,奉陛下之命伺候娘子。” 她偷偷抬眼,看到冰可睡眼惺忪、头发微乱、却依旧美得惊人的样子,心中暗自惊叹。
冰可没在意她的跪拜,她现在有更紧急的事。“那个……茅房……哦,出恭的地方在哪里?” 她比划着。
兀颜愣了一下才明白,连忙起身引路。王帐后面有专门设置的简易“卫生间”,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冰可解决完人生大事,顿觉浑身轻松。
回到帐内,兀颜已经端来了温水。冰可洗了手脸,又喝了几口水,人才彻底清醒过来。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机械表,还在走),下午五点多了。
“李元昊呢?”她随口问道,一边整理着自己睡得皱巴巴的棕色羽绒服和羊毛帽。
兀颜听到她直呼陛下名讳,惊得瞪大了眼睛,但看她神色自然,毫无不敬之意,只好小声回答:“陛下……外出巡营,处理军务了。” 她不太确定冰可听不听得懂,连比划带说。
“哦。”冰可点点头,没太在意。她看了看兀颜,社牛属性开始复苏:“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住哪里呀?”
兀颜有些受宠若惊,这个被陛下抢来的宋人女子,不仅长得跟天仙似的,说话还这么和气,一点架子都没有。她一一回答了,说自己是兴庆府附近部落的人,被选入宫中做侍女。
冰可听得津津有味,还安慰她:“出来打工……呃,伺候人也不容易,想家了吧?以后有机会回去看看。” 兀颜听得眼圈微红,觉得这位娘子真是心善。
“有没有热水?我想再洗把脸,清爽一下。”冰可问。
兀颜连忙下去,很快端来一盆温热的水和干净的布巾。冰可洗漱完毕,感觉整个人都精神焕发。她对兀颜说了声“谢谢”。
兀颜却噗通又跪下了:“奴婢不敢当!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冰可哭笑不得,上前扶起她:“快起来,别动不动就跪。我们那儿……不兴这个。” 她差点说漏嘴。
兀颜站起来,看着冰可真诚的笑容,心中好感更甚,难怪陛下如此着迷,这样的女子,谁不喜欢呢?
冰可收拾停当,觉得帐内有些闷,便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兀颜想拦,又不敢,只得紧紧跟上。
帐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给连绵的西夏营帐披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炊烟、烤肉的香气和马匹的味道。冰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深呼吸了几口冷冽的空气,开始打量周围。
这一看,她有点乐了,只见王帐周围,果然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着不少西夏士兵,他们穿着颇具民族特色的盔甲或皮袍,戴着毡帽,很多人耳朵上戴着大大的金属耳环,身材高大魁梧,面容轮廓分明,此刻,他们一个个目不斜视,站得笔直,仿佛一尊尊雕塑。
“噗……”冰可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场景,怎么那么像现代旅游时,走进那些“民族风情园”,看着穿着民族服装的“演员”站岗,然后在帐篷里吃饭、看表演的感觉?只不过,眼前这些都是真刀真枪、经历过血战的士兵,眼神里的锐利和身上的煞气,是演员模仿不来的。
她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中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叹息。战争真残酷啊。就在昨天,他们可能还在战场上拼杀,转眼间就可能变成冰冷的尸体。无论是宋人还是西夏人,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父母妻儿。唉……本是同生根,相煎何太急啊,反正以后都是中国的宁夏,但身处这个时代,这种残酷的割裂与厮杀却是如此真实。
“唉。”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沉重的事情,反正也想不明白,徒增烦恼。
目光重新落回那些站岗的西夏兵身上,冰可的社牛之魂又开始熊熊燃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李元昊也没回来,逗逗这些看起来严肃的小哥哥也挺有趣。
她走到离得最近的一个士兵面前,那士兵看起来年纪不大,脸庞黝黑,眼睛很亮,被她突然靠近弄得有些紧张,身体绷得更直了。
冰可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她自认为最友好的语气打招呼:“嗨,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士兵:“!!!”
旁边的同伴也忍不住偷瞄过来,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他们都知道这是陛下千辛万苦“请”来的贵客,长得跟仙女下凡似的,但没想到性格这么……活泼?还叫他们“小哥哥”?
被问到的士兵脸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地用生硬汉语回答:“浪……浪礼。”
“浪礼?”冰可眨眨眼,“你们都姓浪吗?浪埋,浪礼……那你有没有兄弟叫‘浪漫’的?” 她恶趣味地追问。
浪礼茫然地摇摇头:“没……没有。”
冰可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以后你生了儿子,就给他取名叫‘浪漫’!这个名字好听,寓意也好!”
浪礼虽然不完全懂“浪漫”的意思,但看冰可笑得那么好看,竟然傻乎乎地点了点头:“嗯!”
周围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闷笑。冰可自己也咯咯咯地笑出来,清脆的笑声在肃穆的王帐区显得格外悦耳。那些原本紧张的士兵,看到她如此平易近人,毫无架子,甚至有点天真烂漫,紧绷的神情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些,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好奇和善意,难怪陛下如此喜欢,这样的女子,确实与众不同。
冰可又随意在允许的范围内逛了逛,但稍微想往外围走,就会被礼貌而坚定地拦下。她也不强求,知道这是李元昊的底线。
逛累了,她靠在一辆辎重车旁,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思绪不由得飘远了。
林溪……他现在怎么样了?发现自己不见了,以他的性子,肯定会急疯了吧?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来救自己,想到这里,冰可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昨晚看他血战突围,虽然知道他武功高强,但那种险境……他现在安全回到保安城了吗?伤得重不重?如果他知道自己被掳走,肯定会冒死前来营救。可是看看这里守卫森严的程度,他进来岂不是送死?
冰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恐惧,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林溪可能会付出的生命代价,之前虽然担心,但总存着一丝“他是主角不会死”的侥幸,或者觉得他武功高能化险为夷,可现在,看着这铜墙铁壁般的军营,想到李元昊的狠辣和西夏军的强悍,她真的怕了。
“万一……万一他真把命丢在这里怎么办?”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钻进她的心里,让她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