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孤城掳掠(上)
鹰愁涧外五里,那片被当地人称为“鬼牙隘”的狭窄山口,此刻已化为修罗地狱。
林溪浑身浴血,黑色羽绒服早已被敌人的和自己的鲜血浸透,凝结成硬邦邦、暗红色的壳。他手中那柄伴随多年的长刀,刃口已崩出数个细小的缺口,刀身更是被黏稠的血浆糊满,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令人作呕的腥风。
铁面具上溅满了红白之物,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面具孔洞后依旧燃烧着冰冷而疯狂的火焰。
他身边,原本跟随断后的十几名精锐,此刻只剩下了区区五人,且个个带伤,背靠着背,死死守住隘口一块凸起的巨岩。
在他们周围,是层层叠叠、至少上百具西夏“铁鹞子”重骑的尸体!人马皆残,死状凄惨,几乎将狭窄的山道堵死。更外围,还有数百名铁鹞子骑兵,手持长矛弯刀,虎视眈眈,却一时间竟被这区区数人散发出的惨烈杀气所慑,不敢轻易上前。
野利天狼骑在一匹高大的河西骏马上,位于包围圈外,面色阴沉如水。他没想到,自己精心挑选的三千精锐前锋,竟然被这区区几十个宋军死士,尤其是那个戴面具的宋将,硬生生阻挡了近一个时辰!折损了上百最勇悍的部下!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放箭!给老子射死他们!” 野利天狼失去耐心,怒吼道。
箭雨再次袭来,林溪和幸存者奋力挥动兵器格挡,但狭窄的空间和疲惫的身体让他们很快又添新伤。一名士兵大腿中箭,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林溪知道,不能再守下去了,他们的任务是拖延,为城内调整防御争取时间现在看来,时间已经争取到了一些,但野利的主力未受根本性打击,很快就会冲破这里,直扑保安城。
“撤!” 林溪嘶声下令,声音因过度杀戮和疲惫而沙哑不堪,“我来断后!你们往东南方向林子里钻,分散走,能回去一个是一个!”
“林校尉!”
“这是命令!” 林溪厉喝,同时挥刀劈飞两支射向伤员的箭矢,“快走!”
幸存的士兵含泪看了他一眼,知道留下只能拖累他,咬牙搀扶起伤员,利用岩石和尸体掩护,踉跄着向不远处的密林撤去。
野利见他们要跑,立刻指挥骑兵追击,林溪眼中寒光暴涨,竟不退反进,单人独刀,主动冲向涌来的西夏骑兵!
他仿佛化身为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将毕生所学、将八年边关血战淬炼出的所有杀人技艺,发挥到了极致。刀光不再追求精巧,只剩下最原始、最暴力的劈砍!他专砍马腿!战马嘶鸣着翻倒,将背上的骑士重重摔下,随即被后续冲来的同伴践踏,引发更大的混乱,他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混乱的马蹄和刀光中穿梭,每一次出刀,都精准地带走一条性命。
他是在用生命为同伴争取最后一丝逃生机会,也是在用这种近乎自杀式的疯狂,宣泄着对李元昊的怒火,对这座孤城命运的无力,以及……内心深处对冰可安危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越来越浓的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追击的骑兵被林溪一个人搅得阵型大乱,死伤枕藉,竟一时无法有效追击,野利天狼暴跳如雷,亲自率亲卫冲上。
林溪力战至此,已是强弩之末,肋下旧伤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新添的刀伤箭伤更是不计其数。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轰鸣,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支撑。
就在野利天狼的长矛即将刺中他后心之际,林溪猛地向前一扑,滚入一道陡峭的山沟,身体顺着斜坡急速翻滚下去,消失在黑暗的乱石灌木丛中。
野利天狼追到沟边,只见下面漆黑一片,乱石嶙峋,难以追索,他恨恨地啐了一口:“算这宋狗命大!留一队人搜寻,死活不论!其余人,跟老子直扑保安城!陛下还等着我们打开城门!”
当林溪从冰冷的溪水中挣扎着爬上岸时,天边已泛起灰白色,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是怎么滚到这条山涧里的。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骨头仿佛散架,失血过多的寒冷让他牙齿打颤。他撕下衣襟,胡乱包扎了几处还在渗血的伤口,辨别了一下方向,踉跄着朝着保安城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但他不敢停下,他要回去,冰可还在城里。
当保安城那熟悉又残破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熹微的晨光中时,林溪几乎要虚脱,他发现,城外的西夏大军……似乎正在拔营?北面的营寨动静很大,而东南方向,原本应该猛烈攻城的野利部,也不见了踪影。只有零星的游骑在远处逡巡。
怎么回事?李元昊退兵了?不可能!他费了这么大周折,眼看破城在即,怎么可能退兵?难道……是延州援军到了?
一丝微弱的希望升起,支撑着他加快脚步,来到东南角那处熟悉的水门缝隙,守在这里的士兵认出是他,惊喜交加地将他拉进城。
“林校尉!您还活着!太好了!”
林溪顾不上寒暄,急声问:“战况如何?西夏人怎么好像在退兵?援军到了?”
士兵脸色一暗,低声道:“援军……还没消息,西夏人是自己退的,昨夜野利部猛攻东南角,狄将军带人拼死守住了,但伤亡惨重,天亮前,不知为何,西夏人攻势突然减缓,然后……就陆续开始后撤了。”
林溪心中疑窦丛生:“冰……张娘子呢?她在哪里?安全吗?”
士兵的脸色更加难看,支吾着不敢说。
林溪的心猛地一沉,一把抓住士兵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说!她在哪里?!”
士兵疼得龇牙咧嘴,颤声道:“林校尉……张娘子她……她失踪了!昨夜激战时,有人在伤兵营附近看到她被几个黑衣人打晕带走了……狄将军和刘都监派人找遍了全城,都没找到……怀疑是……是西夏奸细混入城中,趁乱将人掳走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林溪脑海中炸开!所有的疲惫、伤痛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和暴怒取代!
冰可……被掳走了?!被李元昊的人掳走了?!
难怪!难怪李元昊突然退兵!他得到了他最想要的人,自然无需再强攻这座已然残破的城池!
“啊……!” 林溪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双目赤红,转身就要往城外冲,“我要去救她!”
“林校尉!冷静!” 闻讯赶来的刘怀忠和狄青手臂吊着,脸色惨白拦住了他。
刘怀忠死死按住林溪的肩膀:“林校尉!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救?!出去就是送死!李元昊既然掳走了张娘子,必然严加看守!你现在去,不但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狄青也急道:“林兄!张娘子暂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李元昊费尽心机要得到她,不会轻易伤害她!我们现在需要从长计议!城内必有内奸接应,才能如此精准地将人掳走!必须先肃清内奸,同时摸清西夏大营的部署和张娘子可能的关押地点,再图营救!”
林溪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铁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外西夏大营的方向,里面的痛苦、愤怒、自责几乎要溢出来。
他知道刘怀忠和狄青说得对,他现在冲出去毫无意义,但一想到冰可落入李元昊手中,想到那个男人看冰可时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他就心如刀绞,恨不得立刻杀入千军万马之中。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用尽全身力气压下沸腾的杀意和恐慌,理智渐渐回笼,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刺骨。
“查!”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冰冷,“把城里的老鼠,一只一只,都给老子揪出来!我要知道,是谁,把冰可送出去的!”
与此同时,西夏中军王帐。
冰可醒来时,只觉得后颈酸痛,脑袋昏沉沉的,像是宿醉未醒,她眨了好几次眼睛,视线才慢慢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装饰着猛兽皮毛和兵器的华丽帐篷穹顶,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合着皮革、膻味和一种奇特熏香的味道。
“这是……哪儿?”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身上盖着厚厚的、柔软的银狐皮褥子。她低头看看自己,还是那身棕色的工装羽绒服和羊毛帽,只是沾了些尘土,但还算完好。手腕上的黑色手镯依旧安静地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记忆碎片慢慢拼凑起来,城头救治、混乱、后颈突然的剧痛、眼前一黑……是被打晕了?绑架?谁?西夏人?
正想着,帐帘被轻轻掀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逆着帐外的天光,轮廓有些模糊。
冰可眯起眼,待那人走近,借着帐内炭盆的光亮看清面容时,她愣住了。
李元昊。
他今日未着甲胄,换上了一身更加华贵的玄色绣金蟠龙纹锦袍,腰间束着镶嵌宝石的玉带,长发用金冠束起,显得威严而俊朗。只是此刻,他那双总是带着锐利和霸道的眼眸,正用一种近乎贪婪、痴迷、又带着失而复得般巨大喜悦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一寸一寸,刻进骨子里。
冰可的大脑宕机了几秒,不是害怕,更多的是一种荒诞的错愕和……果然如此的感觉,果然是李元昊的人把她掳来了,她摸了摸还有些疼的后颈,心里嘀咕:就不能温柔点请我来吗?非得用这么粗暴的方式?差评!
她这副刚睡醒、眼神迷茫、摸着脖子、毫无惊慌反而有点嫌弃抱怨的小模样,落在李元昊眼中,却成了另一种无法言喻的可爱和真实。
没有尖叫,没有哭泣,没有恐惧的瑟缩,就像八年前在汴京初见时那样,总是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坦然和……傻气?
李元昊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极其轻柔,生怕惊扰了她:“你醒了?脖子还疼吗?朕……我已吩咐人准备了活血化瘀的药膏。”
冰可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也彻底认清了现状,她看了看李元昊,又看了看周围明显属于王帐的陈设,心里迅速盘算着:哦,被抓到西夏大营了,李元昊在,暂时安全,死不了,保安城怎么样了?林溪呢?狄青他们呢?退兵了吗?
她没回答李元昊关于脖子疼的问题,而是直接问,语气就像在问一个老朋友:“我怎么在你这?”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软的,直率得没有任何迂回。
李元昊又是一愣,随即眼中笑意更深。就是这样!这种熟悉的、毫不做作的语气!八年了,一点都没变!
“你出现在战场,我很担心。” 李元昊走到榻边,却没有坐下,保持着一点距离,怕唐突了她,“宋人城破在即,那里太危险,所以我让人……把你接过来。” 他斟酌着用词,试图将“掳掠”美化。
冰可心里翻了个白眼:接?是敲晕了接过来的吧?不过她没戳穿,只是“哦”了一声。她动了动鼻子,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独属于李元昊身上的、混合着青草和马匹气息的男性味道,以及……自己身上残留的那款小众品牌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清新花果香,两种气味奇异地在帐内交融。
李元昊显然也注意到了她身上那股与众不同的、清甜好闻的香气,他从未在任何女子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不是脂粉香,不是花香,而是一种更加洁净、更加……现代的香气,这让他更加确信,冰可绝非寻常女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流连在她脸上,近乎贪婪地审视着,八年过去了,时光仿佛对她格外仁慈,不,不是仁慈,是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的皮肤细腻光洁得不可思议,在帐内柔和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看不到一丝皱纹或瑕疵。五官的每一处比例都完美得如同神祇亲手雕琢,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灵动,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还有这身奇特的、紧身利落的棕色衣装和可爱的帽子,将她窈窕的身材和俏皮的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
“为什么……” 李元昊近乎梦呓般地低语,“为什么你能如此完美?朕的西夏,乃至整个天下,都寻不出第二个如你一般的女子,容貌、智慧、气质……还有这身奇装异服,都让朕……着迷。”
冰可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往后缩了缩,拉高了狐皮褥子。心里却在想:完美?那是你不知道我动了多少刀,打了多少针……不过这话不能说。
李元昊见她的小动作,以为她冷了,连忙示意侍从将炭盆拨得更旺些。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将她的气息永远留住,声音低沉而饱含情感:“冰可,你知道这八年,朕有多想你吗?每每想起八年前在汴京与你相处的时光,想起你曾说朕像什么……‘霸道总裁’?朕虽不知‘总裁’为何物,但‘霸道’二字,朕深以为然,朕就是如此霸道,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包括你。”
冰可听着这近乎偏执的告白,心里五味杂陈感动吗?有一点,毕竟被一个帝王如此深情且偏执地记挂了八年,但更多的是压力和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她想起八年前自己随口调侃他的话,没想到他记到现在。
她没接这个话茬,而是觉得口干舌燥,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这几天在保安城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好,刚才又晕了一阵,现在放松下来,生理需求立刻占据了上风。
她抬起头,看着李元昊,很自然地说:“元昊,有热水喝吗?我渴了,还有……我饿了。” 声音软糯,带着点可怜的意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朋友间随意的请求。
李元昊一听,心尖都颤了颤!她叫他“元昊”!没有用敬称,就像当年一样!而且,她说她渴了,饿了!宋人是怎么照顾她的?!瞧她这脸,都瘦了一圈!
其实冰可只是这几天没睡好略显憔悴,离瘦一圈还远,但在情人眼里……
一股怒火夹杂着心疼涌上心头,李元昊立刻转身,对外面厉声吩咐:“快!取最干净的雪水煮沸!把朕早上猎的那只最肥美的羔羊烤上!要快!” 吩咐完,他又回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稍等片刻,马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