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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孤城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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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孤城惊变

十一月十二,晨光再次刺破铁灰色的云层,却无法驱散保安城上空沉甸甸的死亡气息。

今日,是第三日,林溪与李元昊约定的比武之日

她坐起身,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号角声和操练声,心脏不由自主地收紧。

该来的,终究要来,匆匆洗漱,冰可推开房门。两名护卫早已候在院中,见她出来,抱拳行礼:“娘子,林校尉吩咐,请您用过早食后,前往北门楼观战。”

“小溪呢?”冰可问。

“校尉一早便去了北门,与狄指挥使、刘都监商议布防。今日……恐有恶战。”

冰可点点头,强迫自己吃下几口稀粥和干饼,便由护卫陪同,朝北门走去。

街道上比前两日更加肃杀,所有能动的青壮都被征召上城墙,妇孺老弱则被要求躲在家中地窖或坚固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悲壮的、近乎绝望的沉寂。偶有士兵扛着滚木礌石匆匆跑过,脸上的表情凝重如铁。

登上北门楼,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城墙上,弓弩手密密麻麻地伏在垛口后,箭已上弦。滚木礌石堆叠如山,烧沸的金汁,在铁锅里咕嘟冒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刘怀忠披甲按剑,立在城楼正中,须发皆张,如同怒目金刚,狄青一身玄甲,站在他身侧,面具后的目光冷静如冰,扫视着城外。

而林溪,则独自一人,立在最前方的垛口处。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戎装,并非宋军制式铠甲,更像是江湖武人的劲装,外罩一件黑色半臂,腰束革带,脚踏战靴。铁面具依旧戴在脸上,只在脑后束起的黑发随风飞扬。他手中握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刀,刀身狭长微弯,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乌光

他站在那里,背影挺拔如松,却又透着一股孤绝的、近乎殉道般的肃杀之气。

冰可的呼吸一滞,眼眶瞬间红了,她快步走到他身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林溪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眼中掠过一丝柔色,伸手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别怕。”

“一定要小心。”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四个字。冰可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嗯。”林溪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城外。

西夏大营,营门洞开。

黑压压的军阵如同潮水般涌出,在距城墙两百步外列阵。

铁鹞子重骑、步跋子精锐、强弩手、旋风炮……数万大军肃然而立,鸦雀无声,只有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中军大纛之下,李元昊金甲耀眼,端坐于踏雪乌骓之上。他今日未戴金冠,只用一根金环束发,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头,最终定格在林溪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残忍而期待的弧度。

辰时正。

西夏军阵中,三通鼓响,低沉如闷雷。

一名西夏将领策马出阵,来到两军阵前空地,运足内力,声音响彻荒野:“时辰已到!大夏皇帝陛下有旨:宋将林溪,出城受战!”

城头上,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林溪身上。

林溪缓缓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冰可一眼,那一眼,深如潭水,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与决绝。然后,他转身,对着刘怀忠和狄青抱拳:“都监,狄兄,城头便托付二位了。”

“林校尉保重!”刘怀忠郑重还礼。

狄青上前一步,沉声道:“林兄,某在城上为你掠阵。若有异动,万箭齐发,必护你周全。”

林溪点点头,不再多言,纵身一跃,竟直接从三丈高的城墙上飘然而下!身法轻盈如燕,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城门前方的空地上,距离西夏军阵仅有百步之遥。

这一手轻功,顿时引得城上宋军一阵低呼,士气为之一振,西夏军阵中也传来些许骚动。

林溪横刀而立,暗红衣袂在寒风中飞扬,铁面具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望向中军大纛下的李元昊。

李元昊微微颔首,身边一名亲卫举起令旗,挥动三下。

西夏军阵侧翼,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名巨汉,踏步而出。

此人身高九尺有余,膀大腰圆,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如铁,仅着皮质战裙,光头上刺着狰狞的狼头刺青。他手中提着一柄巨大的狼牙棒,棒头布满铁刺,怕不下百斤重量。每走一步,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是大夏第一力士,兀刺海!”有识得的宋军老兵低声惊呼,声音带着恐惧,“力能生裂虎豹,曾在阵前连砸碎十三面重盾……”

兀刺海走到林溪面前十丈处停步,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声如洪钟:“宋狗,爷爷这狼牙棒下,还没留过全尸的!待会儿把你砸成肉泥,正好喂鹰!”

林溪不语,只是缓缓抬起手中长刀,刀尖斜指地面。

“第一阵,开始!”西夏令官高声喝道。

兀刺海怒吼一声,如同蛮牛般冲锋而来!沉重的狼牙棒带着呼啸的风声,以开山裂石之势,朝着林溪头顶狠狠砸落!这一击若是砸实,莫说是人,便是巨石也要粉碎!

城头上,冰可吓得捂住了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就在狼牙棒即将临头的刹那,林溪动了。

他没有硬接,甚至没有后退。身体如同鬼魅般向左侧轻轻一滑,毫厘之差避开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狼牙棒砸在地上,轰然巨响,泥土碎石飞溅,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土坑。

一击落空,兀刺海巨大的身体因惯性微微前倾。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空隙,林溪手中的长刀,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递出。

刀光并不绚烂,甚至有些黯淡。但快!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噗嗤!

一声轻响。

兀刺海冲锋的势子骤然停顿,他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里,暗红色的戎装上,缓缓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没有惊天动地的伤口,但那道血线,正精准地切过心脏的位置。

“你……”兀刺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激起一片烟尘。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兀自圆睁,充满了茫然和惊骇。

至死,他都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刀的。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笼罩战场。

城上城下,数万人目瞪口呆:一招?

仅仅一招?大夏第一力士,便被这戴面具的宋将,轻描淡写地一刀毙命?!

“好!!”短暂的死寂后,城头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宋军士兵激动得满脸通红,拼命敲击着盾牌和兵器!

“林校尉威武!”

“杀得好!”士气,在这一刻飙升至顶点!

西夏军阵那边,则是一片压抑的哗然,将领们脸色铁青,士兵们眼中流露出惊惧,李元昊的面色阴沉下来,眼中杀意更盛,他挥了挥手。

第二阵:一名身形瘦高、面色阴鸷的西夏将领走出军阵。他未着重甲,只穿轻便皮甲,手中握着一对奇门兵器,子母鸳鸯钺,钺刃弯曲如月,寒光闪闪。此人脚步轻盈如猫,落地无声,显然走的是灵动诡谲的路子。

“是大夏宫廷侍卫副统领,鬼刃哲别!”又有识货的宋兵低呼,“擅长刺杀隐匿,出手狠毒刁钻……”

哲别走到林溪面前五丈处停步,阴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林溪,如同毒蛇审视猎物。“好快的刀,可惜,力士笨拙,被你取了巧,在我面前,你的快刀,未必有用。”

林溪依旧沉默,只是将刀身上的血珠轻轻一振,甩落在地。

“第二阵,开始!”

哲别动了,他的身形仿佛化作一缕青烟,飘忽不定,绕着林溪急速游走,寻找破绽,子母鸳鸯钺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光,专攻林溪关节、咽喉、肋下等要害,角度刁钻狠辣,且虚实相间,令人防不胜防。

林溪站立原地,身形微晃,手中长刀左遮右挡,将对方的攻击一一化解,刀钺交击,发出密集如雨的叮当脆响,火星四溅。

哲别越打越心惊,他的攻击已经快如鬼魅,虚实变幻莫测,可对方的刀仿佛长了眼睛,总能精准地截住他的杀招,更可怕的是,对方守得滴水不漏,却还未真正发力进攻。

久攻不下,哲别眼中戾气一闪,卖了个破绽,故意将左肋暴露,林溪果然一刀刺来!哲别心中冷笑,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险险避开刀锋,同时右手鸳鸯钺如同毒蝎甩尾,从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直刺林溪后颈!

这一下变招快如闪电,阴毒无比!城上观战的狄青都忍不住低喝一声:“小心!”

冰可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然而,林溪仿佛背后长眼,刺出的长刀去势未老,手腕一抖,刀身竟以一个违反常理的角度弯折回来,不是刀身真弯,而是他运劲巧妙,用刀背精准地磕在了鸳鸯钺的刃面上!

“铛!”

金铁交鸣,刺耳欲聋。

哲别只觉得一股磅礴巨力从钺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右手鸳鸯钺脱手飞出!他大惊失色,左手钺急忙回护,同时抽身后退。

但已经晚了。

林溪磕飞他兵器的同时,脚步前踏,身体如影随形贴上,左手并指如剑,快若闪电般点在他胸口膻中穴上!

“呃!”哲别身体猛地一僵,气血逆行,眼前发黑。

下一瞬,冰冷的刀锋,已经轻轻贴在了他的咽喉上。

“认输,或死。”林溪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冰冷得不含一丝情感。

哲别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能感受到咽喉处刀锋的寒意,以及对方那平静眼神下,毫无波动的杀意,这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煞气。

“……认输。”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哲别颓然垂下了左手。

林溪收刀,后退一步。

“第二阵,宋将,胜!”西夏令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赢了!又赢了!!”城头上欢声雷动,不少士兵激动得热泪盈眶。两阵连胜!而且胜得如此干脆利落!林校尉不仅挽回了三日前因拒绝叙旧而可能受损的威望,更是将己方士气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冰可紧紧抓着垛口的青砖,指甲几乎要掐进砖缝里。赢了,又赢了!可是……她看着林溪依旧挺拔却隐隐透出疲惫的背影,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越来越浓的担忧,连战两场,虽然胜得漂亮,但消耗定然巨大,而第三阵……

李元昊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场中那个戴面具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鞭,两阵皆败,而且败得如此难看!这不仅折损了他精心挑选的勇士,更严重打击了己方军心!

“废物。”他冷冷吐出两个字,身边将领噤若寒蝉。

“陛下,第三阵……”一名心腹将领小心翼翼地问。

李元昊眼中寒光一闪:“让铁木去。”

那将领浑身一震:“这……”

铁木,西夏军中第一高手,李元昊的贴身侍卫长,亦是其心腹死士,武功深不可测,且精通各种刺杀暗算之术,极少在人前露面,更从未公开与人比武。

“去。”李元昊声音不容置疑。

“遵旨。”

片刻后,一个身影,中等身材,缓缓从西夏中军走出,穿着普通的西夏骑兵皮甲,脸上甚至带着谦卑恭顺的表情,但他走路的姿势很奇特,每一步踏出,都悄无声息,且步伐间距精准得如同尺子量过,他空着双手,腰间挂着一柄看似普通的弯刀。

他走到林溪面前,停下,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甚至有些憨厚的脸。

“小人铁木,奉陛下之命,请林校尉赐教。”他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然而,就在他弯腰的刹那,林溪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危险!

极度危险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他的脊椎!这个看似平凡的西夏人,给他的压迫感,远超之前两人!

城楼上,狄青面具后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弓。

冰可虽然不懂武功,但也从林溪瞬间紧绷的身体和周围凝滞的气氛中,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凶险。

“第三阵,开始!”

铁木直起身,脸上那憨厚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毫无人类情感的漠然。

他没有急于进攻,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林溪身上,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死物,评估着从哪里下刀最合适。

林溪缓缓调整呼吸,将长刀横在胸前,全神戒备。他知道,这一战,才是真正的生死考验。

动了!

铁木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原地!

不是轻功快,而是……一种近乎视觉欺骗的步法!他仿佛融入了空气的流动,借着寒风卷起的烟尘,身影飘忽不定,时而在左,时而在右,前一瞬还在三丈外,下一瞬却已近在咫尺!

林溪瞳孔微缩,长刀化作一片光影,护住周身。

“叮!”

一声轻响,火星一闪。

铁木不知何时已经出刀!那柄看似普通的弯刀,刀光如同毒蛇的獠牙,从林溪防守的死角刺入,又被长刀险险格开。

一击不中,铁木立刻远遁,身形再次融入风中。

接下来的战斗,与之前两阵截然不同。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华丽的招式对拼,只有两道模糊的身影在场中快速交错、分离,刀光偶尔闪现,发出急促而清脆的交击声,更多的时候,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对峙。

铁木的武功,走的是极致的阴险诡谲路线。他从不正面硬拼,只是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游走,寻找林溪每一丝细微的破绽和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他的攻击角度刁钻得不可思议,专攻下盘、关节、甚至脚踝,配合神出鬼没的身法,防不胜防。

林溪将刀法施展到极致,攻守兼备,沉稳如山。但连续两战消耗的体力,以及精神长时间的高度紧绷,让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滞涩。

“嗤——”

一声轻响。

林溪左肩的衣甲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虽然只是皮外伤,但这是开战以来,他第一次挂彩。

城头上,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冰可捂住嘴,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惊叫出声。她看到林溪的肩膀在流血,看到他脚下的步伐似乎沉重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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